厉观澜低声与贺桉聊天,这时手边的车窗落下来,刺骨寒风像刀子劈进来,厉观澜偏过脸扫一眼若无其事开车的贺闯,手指在车门摸索片刻,找到调节车窗按键,关上。
贺闯又打开。
厉观澜再次关上。
两个人反复了四五次,厉观澜借口去洗澡休息,挂断与贺桉的通话,转过脸睨着贺闯,冷声质问:“闹够了吗?”
“我热。”贺闯余光飞快瞥他一眼,正大光明道:“你把我鼻子打肿了,我吹吹冷风代替冷敷,有问题吗?”
他鼻子尖还红彤彤,鼻梁浮出淡淡青紫色。
两秒后,厉观澜收回视线,没有说话,别过头去看窗外的黑幽夜景。
把车停到地下车库。
流线灯光嵌在大理石柱和车库吊顶,光晕恰当好处的明亮自然。
厉观澜走下车,背对贺闯的身影挺拔瘦长,似乎还带有雪场凛冽寒意。
“早点回去。”
他没什么感情嘱咐完,抬脚往电梯口走去。
贺闯推门下车追上他,他挺怕厉观澜这冷漠的表情,比挨打还让他不舒服。
“喂,这么晚了,你就不问问我要不要上去喝杯热茶?”
电梯下来,厉观澜拿起卡,刷了一下,梯门打开,厢内播放着舒缓的钢琴乐,他走进去后,没有得到回应的贺闯不请自上,挤到他身边。
“你说话啊?”
“澜哥哥,你不能这样对我,挨打的是我唉!”
“厉总?”
“观澜哥?”
“厉观澜!”
厉观澜施舍般给了他一个不冷不淡的侧目。
贺闯挺胸直背,提出要求:“你要请我喝一杯茶,不然我不会原谅你。”
“幼稚。”
厉观澜肯开金口,贺闯立即打蛇随棍上,笑眯眯凑近道:“你看你给我打的,好疼啊,都青了,从来没有人这么打过我,讹你一杯茶也不算过分吧。”
他是绝口不提自己为什么挨这一拳头。
厉观澜心底冷笑。
走出电梯,站在门口,厉观澜输入密码,贺闯亦步亦趋跟着。
“喝完茶就走。”
厉观澜拦住他迫不及待往里冲的脚步,面含警告。
“不走——”贺闯得意的腔调一转,正色道:“怎么可能啊,厉总你放心吧,我只喝茶不做别的事情。”
“……”
贺闯就是有种莫名让人烦恼,莫名让人高兴的本事,叫人摸不着头脑。厉观澜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着了他的歪道,跟他交往一面随性,一面保持警惕,时刻有另一个他在冷眼旁观。
四面开阔的客厅,没有多少带有主人喜好的家具,一切显得单调冷清。
贺闯一眼就看见客厅中央的落地鱼缸。
因为它几乎占了四分之一的区域,在缺少人气的大平房中,让人有种置身海洋馆的错觉。
“好大的乌龟啊!”
“哎唷,还有两只!厉总,这么大的乌龟,我是不是得叫声爷爷!”
手拿一杯热茶走到客厅,厉观澜听见他的话,忍不住发笑,扬声道:“给你爸改门户也得问问他吧。”
贺闯扭过头,佯装恼怒道:“澜哥哥,你真坏!”
厉观澜端茶的手腕一抖,茶水溅出些来,他瞪一眼贺闯,“过来喝茶。”
“只有这一杯?”贺闯看一眼趴在大石上睡觉的乌龟,脚步轻快走到厉观澜身旁,一屁股坐下来。
“喝多了晚上睡不着觉。”
这茶叶是他花重金买的,给贺闯这个不会喝茶的,就是暴殄天物。
贺闯“嘁”了一声,小声嘀咕:“我看你就是抠门。”
厉观澜面不改色:“喝你的吧。”起身到厨房端过一盘肉丝。
贺闯拿着茶杯跟他走到鱼缸旁,一边喝茶一边盯着他喂龟,“你这乌龟多少岁了?它俩过生日,你是不是得办个生日宴?你知道嘛,乌龟好像是冷血动物?他俩是公的母的?”
厉观澜:“喝茶时别说话。”
果然浪费好茶。
贺闯另一手搭在鱼缸边沿,哼道:“谁让你只管这两个冷血乌龟,也不管我这个年方二八青春动人,还被你一拳打伤的可怜客人!”
厉观澜:“……”
哪来这么多废话。
贺闯磨磨蹭蹭中喝完自己手里的茶,端着空杯,长吁短叹。
时间已经将近零点,工作一个白日,又去滑了半晚的雪,疲倦困乏逐渐攫住厉观澜,他撇一眼精神奕奕的贺闯,命令道:“你该走了。”
贺闯道:“这茶真好喝。”
“……”厉观澜沉默一瞬,道:“还有下次。”
贺闯长叹一口气:“外边真冷,又这么晚了。”
这心思差不多透明了。
厉观澜抿唇,强打精神道:“天冷不犯困,时间晚路上人少,方便开车,走吧。”
他起身摆出送客的架势。
贺闯放下茶杯,这次不能留宿,下次再进厉观澜家门可就难了,他一个后仰,倒在长沙发中,低声咕哝:“厉总,反正我明天一早也得来找你,你就让我住在这呗,不然我天天从家到你这里,多引人注意啊。”
“你——”厉观澜对无赖还是认知尚浅,这家伙从大概从进门就想好了今晚要赖在这里。
他话语梗在嗓子里,气得说不出来。
贺闯蛹动身子朝向厉观澜,两臂抱紧自己,闭着眼睛小声道:“好冷啊,要是有床被子就好了。”
厉观澜深吸一口气,被子没有,巴掌倒是取之不尽。
时间太晚,厉观澜瞪他两眼,无可奈何,转身去了卧室。
再和这人胶葛下去,今晚他也不用睡觉了。
洗完澡,厉观澜上床后,习惯看一眼手机。
黄毛癞皮狗:晚安(≧≦)
黄毛癞皮狗:好冷啊,我怕自己会梦游。
黄毛癞皮狗:哈喽?
黄毛癞皮狗:我会梦游。
厉观澜:……
他走下床,咔哒将卧室门锁死,躺回来后,把手机设置为免打扰,留一盏床头灯,很快睡了过去。
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做梦,梦境似乎破碎为几百面镜子,他一会儿跳到这片镜子,一会儿又置身新的镜子,每个镜子里吵吵嚷嚷,陌生的环境,环绕陌生的,看不清脸的人。
他犹如灵魂出窍,随风游荡,什么也记不住,什么也捉不到,一切光怪陆离,又走马观花,他睁不开眼,似乎永远无法醒来,他感到痛苦压抑,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