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很好,不过有些许柳絮在飞。
厉观澜摸起手机,看一眼,扣下。
“继续。”
宫秘书接受到命令,点头道:“上面是钟遇青的生平作品与获奖履历,钟老师在两年前,已经被国家列入已故后书画作品限制出境名单。”
“所以?”
宫秘书一顿,在旁人看来,厉观澜这几日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依旧不苟言笑,苛刻高效,但宫秘书能看出,厉观澜心情不好,言辞也更加刻薄。
“所以……对贺少爷来说,钟老师确实是千金难求的好老师。”
厉观澜抬头,停笔,静静看他一眼。
“说点我不知道的。”
这一周他莫非就打探出这些虚头巴脑,众所皆知的东西?
这不含指责,只有质疑的眼神,令宫秘书垂在身前的双手握得更紧,拇指搔着另个掌心,声音一如既往端正,“私家侦探从钟老师家保姆口中得知,钟老师年轻时,曾有一个初恋情人,两人在钟老师下放农村劳动的时候认识,等钟老师再回到京海,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他在农村的恋人却失去消息,没了踪迹,听说钟老师曾回下放地点寻找过多次,都没得到任何下落,此后钟老师一生未婚。”
厉观澜环住双臂,仰靠在椅背,若有所思。
宫秘书瞄一眼老板的神色,继续道:“如果能找到钟老师的初恋情人,从而打动钟老师,钟老师也许有很大几率会收下贺桉作为亲传弟子。”
挟恩求报。
艺术家感情最为丰富,怎么会不答应。
“嗯。”厉观澜目光赞许地看向宫秘书,“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去找。人力和钱,不是问题。”
“好的。”宫秘书转身往外走,严谨的脸庞走到门口,瞬间垮下。这都快五十年了,找一个不知道生死的人,简直是大海捞针,才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他能做的,就是麻溜呈上一封辞职信。
走出门,碰见过来汇报项目进程的柳助理。柳助理低声叫住他,“怎么样,今天老板的心情?”
走廊上偶尔经过一两个同事,宫秘书冲他挥挥手,柳助理挪步走过去,宫秘书凑近他,笑眯眯道:“还好,你这是刚从外边来?”
柳助理瞅着他,嗯了一声。
“进去吧,老板最近在为小贺少爷的事心烦,你最好别提这茬。”
“是吗?”柳助理本来也没想提,抬手敲门,宫秘书忽然道:“不过,他刚才旁敲侧击问我贺二少的消息,你要是知道的话,不妨说说。”
柳助理纳闷:“我说这个干什么?”
宫秘书引导道:“等会老板要是冷脸,你也有个缓和是不是。”
柳助理一脸清高稳重的表情,没多废话,敲门走了进去。
据宫秘书连续多日的谨慎观察:老板心情沉闷的原因,多半出在贺二身上。
一周没看见贺二少的人影,老板虽不提这人,但有事没事瞟一眼手机。
宫秘书判断,老板可能要被甩了,或者已经被甩了。
至于判断成不成立。
宫秘书挪步总裁办走廊一侧,静候柳助理佳音。
不到二十分钟,总裁办的门从里打开,柳助理一手抱着文件夹,款款走出来。
宫秘书立即走过去,“老柳,看来汇报得不错啊?”
柳助理放慢步子,微笑道:“还得谢谢你,提起贺二少的事,老板对我一个数据的差错,果然没有动怒。”
啊?
宫秘书百思不得其解,折身回自己的办公室。
真的。
老板没生气,不过是扣了他这个月30%的绩效而已。柳助理心痛如绞,发誓要让宫秘书付出同样的代价。
傍晚下了一场细雨。
灰色霏霏的雨丝交织落下,车窗外灯光朦胧,雨刷器落下又升起,视野总是片刻模糊,又片刻清晰。
下车后,小吴撑起黑伞,快步跟在厉观澜身后,门童冒雨跑出去将车停好。
到了大厅,正好碰见东道主霍明玉。
“真不好意思,下雨天还叫你出来吃饭。”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可是半点没有不好意思。
因为七彩兽股权分配与后续经营问题,厉观澜与霍明玉的交集也渐渐频繁。
厉观澜道了声“没事”,两人边说边往包厢走去。
也真是天公不作美,厉观澜耐心听着霍明玉对七彩兽的股价发表看法,忽然,平静笔直的走廊上,一道门被打开,先涌出来酒桌上客套熟稔的笑语,而后走出群人,商务着装,左右握手寒暄,中间簇拥着贺家的两兄弟。
厉观澜与霍明玉停声止步,投去视线。
一周不见,单单一眼,厉观澜竟从贺闯身上看到了变化。卷发剪短许多,显得蓬松阳光,一身纯黑西装,里面搭一件印花蓝点衬衫,改掉松垮的姿态,显得挺拔而稳重,那张总是懒洋洋笑着的脸庞,此刻与身边的贺铮有些神似。
“这不是贺总吗,好久不见,依旧风采不减。”霍明玉笑着说,脸上没有惊讶,身体朝厉观澜靠近了些。
贺铮看她和厉观澜一起,听闻霍家入股七彩兽的事情,便也有两三分底,内敛地笑笑,“真巧,你们也在这吃饭?”
与贺铮同行的一群人也转过神,向厉观澜和霍明玉问好。
厉观澜点过头,回应两句,并没将目光着重分给对面站着的贺闯。
贺铮道:“他们家的小炒不错,你们可以尝尝。”
霍明玉呵呵一笑:“我听说这家出名的是炖品,贺总的口味,总是剑走偏锋,也难怪。”
这样有意无意的讥讽,贺铮从她嘴里听多了,也习以为常,赞同道:“好吧,炖品也很不错,那你和厉总慢慢吃,我们先走一步。”
贺铮脾气好,贺闯却不一样,漫不经心走到贺铮身侧,视线从霍明玉扫到厉观澜,又从厉观澜移到霍明玉,冷笑道:“要么说明玉姐和我哥走不到一块,一个炖汤似的熬人,一个小炒似的烧人,不过,明玉姐跟厉总看起来倒是挺登对,做生意的本事,一个比一个能熬,你们在一块,就是强强联手,齐成的七彩兽早晚成一家。”
霍明玉似笑非笑,眼底冷锐。
贺铮也不想霍明玉难看,毕竟与她从小相识,拍拍贺闯的肩膀,叹气道:“走吧。”
贺闯余光撇向厉观澜。
厉观澜只是站在那,左手抄在西裤一侧,注视走廊地板的花样,沉静幽深的眸子,总让人难以看透。
霍明玉扯起唇角,回应贺闯,“要是厉总同意,你们贺家也愿意取消婚姻,这倒是不错的选择。”
贺铮朝她转身,“明玉。”
霍明玉撩过耳边长发,戏谑道:“贺总,好久没听见你这么称呼我了,还真是有点受宠若惊。”
贺铮眼底闪过丝复杂。
厉观澜开口:“外面雨大概停了,贺经理先走吧。”已经浪费他三分多钟,站在这里,像个供人观赏的台柱。
“嗯,改天再聊。”贺铮伸过手,与厉观澜握了握,到霍明玉面前,恩怨是恩怨,礼仪是礼仪,都是经商的,总要碰面,她从容笑着握住,轻轻摇动,“下次见。”
走到饭店的电梯前,贺闯扭过头,凝视暧暧灯光洒下的走廊,皮鞋踏着光洁地砖,脚步声渐渐远去,那道端正挺直的身影,消失在一道包厢门前。
电梯到了,电梯下沉。
外面还在下雨。
贺闯记起来,厉观澜曾经送给他一把伞。
“我就说贺闯不适合你。”霍明玉脱下风衣,一旁的服务生接过去。
厉观澜坐下,装作没听见她的话,拿起精美的菜单,一页一页翻动。
“不过,这贺家老二的建议倒不错,你觉得呢,厉总?”
“什么?”厉观澜拿过桌上的纸巾,擦拭手指。
“咱俩一起,强强联手。”霍明玉笑着看向他。
厉观澜很有先见之明道:“不行,离婚时,经济案件有大半几率转为刑事命案。”
牵扯到彼此钱财,公司利益,亲兄弟也能成仇人,何况是婚姻合作者。
霍明玉被他说服了。
“看来要找个好操控的,像厉总的未婚夫,醉心艺术的画家,就算最后婚姻破裂,他无权无势,没有野心,也不难收拾。”
厉观澜随手指了两个菜,将菜单递给身旁的侍者,转过脸,淡然道:“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当初和贺铮的订婚取消,除了性情不合,必然也有利益方面的考虑。
霍明玉拿过手边的菜单,这个话题,真不该再继续。“我看我们还是谈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