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书好高中时候属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类型,她那时候的社交范围仅限班内,或者是组内,连她都记住了陈聿泽的大名,实在因为那件事情闹得太大。
文科的教师办公室在四楼,项书好所在的高一一班在一楼,隔得太远,项书好不想浪费这个时间,因此就是要问问题,也通常要攒一大摞。
梅雨季刚刚过去,那天的天气难得的好,教师办公室边上是半开放的走廊,放了好些个小沙发,阳光洒下来又明亮又暖和。
项书好一直觉得这是个背书的好地方。
奈何前靠办公室,后靠教学楼,一边怕老师以为她不认真,一边怕周围同学觉得她作秀,项书好没敢试过。
但是那时候,她找老师问完题目,老师顺手了给了她一张试卷:“你先做做看。”
项书好很高兴,这样她就有理由坐到小沙发上去了。
做完了试卷就背书,大段大段的知识点枯燥而繁杂,项书好背得累了就喝点水,浸润干燥的嘴唇,也试着将那些知识一点点消化。
自习课,四下安静,带着同样安静的阳光,郁郁葱葱摆在两边的老师种的绿植,在春夏之交的午后。
项书好休息了会打算继续背,刚拿出耳塞,猛地却听见一句大吼。
“你还说不是你?!”
项书好的耳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犹疑着向左边看去,是一个老师正在训斥一个学生。
学生叹气,像是烦了:“不是我啊,我说了多少遍不是我,说了你又不信。”
项书好在走廊的拐角,刘常背对着她,自然也没发现这里有个人在。
刘常也教她,项书好知道他爱训人,默默往右边挪了下。
她一向怕老师,怕训斥,刚打算重新戴上耳塞,刘常又一句怒骂:“你承不承认?”
项书好一哆嗦,直接碰倒了手边的水杯,热水哗啦一下浇到她的脚边,沾湿了书本和试卷。
倒霉。
刘常和那人也朝项书好这里看了一眼,项书好低着头,慌里慌张拿出纸巾擦。
刘常大嗓门惯了,平常抓违纪能从走廊一头喊穿到另一头,这会虽然没认出来她,也觉得当着其他学生的面不好,总之是没说下去了,一挥手转了个方向,叫那人跟过来。
项书好眼看着两个人的鞋从自己面前走过,松了口气,也不打算坐这了,起身开始收东西。
不锈钢保温杯放在瓷砖上的刺挠声,项书好抬头。
水杯撒了,她还没来得及拧,这会端端正正放在她边上。
她顺着那人走过的方向看过去。
这就是她第一次见到陈聿泽。
他很高,剃着板寸,校服松松垮垮挽了半个手臂,露出小麦色的肌肤,不过分健壮,却也很有力。
他跟着刘常往前走,半个身子回过来,眉毛黑而浓重,眼神也很锐利,警告似的瞪了她一眼,然后,重重转头。
......什么毛病,项书好心里想。
等她回教室,讨论声沸沸扬扬,何汀招呼项书好过去:“刚刚你不在,憋死我了。”
“出什么事了吗?”项书好问。
“大瓜。”何汀伏在项书好耳边说:“我们学校被举报了,你猜是谁干的?”
项书好懵了:“举报?”
有人插嘴,眼里都是兴奋的光:“终于有人举报了!食堂难吃还占周六补课!该!”
何汀也认同点头,继续问她:“你猜是谁?”
那人再插嘴:“是陈聿泽!”
“不是你什么毛病?”何汀忍无可忍把他赶走,之后坐在项书好前面:“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刚刚年段主任来说,这周六放假了,你都不知道刚刚我们有多兴奋!”
“啊。”项书好才发现班内此时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亢奋,今天是周四,意味着明天下午他们就可以放学了。
“不过,陈聿泽是谁?”
何汀震惊:“你不知道?”而后想起来:“你平常哪都不去,见不到也正常。”
“不过你很快就会见到了。”
跟变魔术似的,项书好哂笑。
“因为。”何汀摊手:“刺头被处分才换来的假期,下周就要检讨咯。”
那人第三次插嘴:“支持刺头!”
其他人跟着附和:“支持刺头!”
“支持陈聿泽!”
“支持陈聿泽!”
项书好到那天的升旗仪式才认出了陈聿泽,双手插兜,神情极为不屑。
怪不得那天在走廊被刘常骂。
脸对上了,刺头形象也对上了。
说的话也挺符合人设的。
陈聿泽一拿到话筒,清清嗓,也不看下面的人,就对着刚刚发言的提倡建设文明学校的教导主任说:“谢谢老师让我当这个文明大使,让我站在这里发言,那么我希望大家能够以我为标杆,在这个文明学校呢,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谢谢大家。”
就是这张脸,那天在走廊瞪她,今天又当众拆教导主任的台。
陈聿泽。
项书好记住了他的名字。
这时候她也没想到,这个人对她,会是如此深重的一笔。
*
所以重新遇见陈聿泽,发现他摇身一变成高冷的成功人士,项书好还挺惊讶的。
所以她还是没办法理解陈聿泽说的,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这两个不一样,就像最最坚硬的玻璃,哪怕只是碎了,没有裂开,那些裂纹也仍然是在的。每一个看到玻璃的人,也都会看到他的裂痕
*
周日,项书好在家里改策划。
计划有变。Cindy连续发了好几条怒火和央求的表情包,项书好回了消息才知道,她和那个所谓的相亲对象的见面提前到了今天。
项书好线上调研做了一半,时值下午,她想着应该耽误不了多久,关了电脑,背上包就出了门。
她没有这种经验,也不知道陪人出来要干什么,Cindy说只要让对方知难而退就好。
知难而退,项书好想着这个词。
两个人先是在地铁站碰面,项书好见到Cindy还有些不敢认。
弧度完美的大波浪,妆容精致,还踩了个高跟鞋。项书好原本正常的身高,这下在Cindy面前变得不够看了。
项书好真心说:“你今天真好看。”
Cindy本来就长得好看,身高腿长大眼小脸,平常在公司不化妆项书好也觉得她好看,跟模特似的,特别有气质,尤其是她能力又好又会说话。
Cindy一甩头发,顿时香味冲着项书好砸来,和她本人一样有冲击力。
“小好。”Cindy神情严肃:“让他知难而退知道吗?主动要求相亲的男的没有好东西,不能让他觉得我好拿捏。靠,便宜他了,还想扮丑来着,但对着这张脸实在没法下手啊。”
Cindy和对方约在一家咖啡馆,走过去还要十几分钟,两个人开始商量对策。
项书好问她对方长什么样,Cindy说丑的误事帅的也误事,没看照片。
项书好问她对方性格怎么样,Cindy说介绍的上下嘴唇一碰奶牛猫都能说成大熊猫,也没听。
项书好问她对方在哪。
Cindy脚步一顿,看着导航。
云边咖啡馆。
对方发过来的定位。
他们现在就在云边咖啡馆,店内四桌人,两桌情侣,另外两桌都是一个男人在坐。
出问题了。
项书好看了眼那人的头像,笑脸咖啡,想了想说:“感觉年纪挺大的。”
Cindy给对面发了个:“我到了。”
迟迟未回。
两个人观察仅剩的两个单人座位,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看报纸,另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也在看报纸。
关键是年纪看起来都挺大的。
“靠。”Cindy吐槽:“一个二个都有病。”
掏出手机,十五分钟之前发的消息还没回复,她也对着呸了一口。
又等了15分钟。
那两个人的手机明明就在身边,Cindy又发了个微笑表情过去,十五分钟,还是没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们俩已经从等消息到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而那两个人,看完报纸看风景,看完风景续咖啡,手机就在身边,动都没动一下。
太阳要落山了,项书好有点担心回去会不会太晚。
Cindy忍无可忍:“约人见面这样的态度,我想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小好,我去左边,你去右边,如果是他就拒绝,再骂他一顿,骂完我们就走。”
项书好点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分开的时候项书好听到Cindy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急切的响。
然而真让她独自一人,项书好没经历过这种事,还是有些发怵。
那人见她走来,温和冲她笑了下,邀请她坐下。
“请问你是...”项书好刚开口就卡壳,这怎么说,她又不是Cindy。
“没关系。”那人应承下来。
项书好更迷茫了,发现自己应该是认错了人,顿时起身道歉就是要离开。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项书好脸涨得通红,简直不敢去看他。
方才她和Cindy在边上观察的时候,只能大概判断下他的年龄,加上不理不睬的态度,二人已经把他想成了又老又丑的形象。然而刚刚一见,项书好后知后觉他应该是知道自己认错了人,还是说没关系。
他不丑,眼神尤其深邃,一举一动优雅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