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走到于诺面前。他站在座位旁边,西装扣子系着,领带端正,袖口的白色衬衫露出刚好一指宽。他伸出手,她握住。这一次握得比在会议室门口久了一点,但也就是两次呼吸的长度。
“于总,辛苦了。”
“顾律师,客气了。”
她松开手,偏过头看了赵卓一眼。“赵卓,你带周总他们去友社和艺术中心转转。休息一下。”
赵卓点头,走到周正平旁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宋语冰和任之也跟着去了。刘悠悠留在会议室里收拾桌面,把文件夹摞整齐,水瓶收进箱子。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出去,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房间里只剩下顾也、于诺和穆金。
“于总,去办公室坐坐?”顾也偏过头看着他。
于诺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好。“好。”
三个人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顾也办公室的方向走。走廊很长,两侧的磨砂玻璃门一扇一扇地关着,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层暖金色。
顾也走在前面,于诺走在她旁边,穆金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没有人说话,只有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顾也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他们进去。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架靠墙,上面码着法律典籍和项目文件,坛城图拓片挂在书架旁边的墙上,深褐色的木框,泛黄的纸面,繁复的同心圆和莲花纹样在夕阳里格外沉静。办公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外接显示器,文件架里的资料分类码好,笔筒里插着削好的铅笔。靠窗的位置放着一盆绿植,叶子在夕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于诺站在书架前,目光落在那幅坛城图拓片上,停了片刻,没有说话。他记得这幅拓片。白顶寺坛城图的数字化微喷,从授薪合伙人的旧办公室带到权益合伙人的新办公室。它一直在这里。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响了一下。
顾也没有解释。她知道他认出来了,那是他送的。
他把目光从坛城图上收回来,落在办公桌的一角。那里放着一个建筑模型,友社的。耐候钢的墙面用深灰色的卡板切割成型,木格栅用极细的木条一根一根粘上去,南侧庭院的地面铺了一层浅灰色的砂纸,树的位置用一小块绿色的绒布代替,连院子里的石板缝隙都画了线。模型不大,但每一个细节都做得精致。
于诺看着那个模型,没有问。友社的工期他是知道的,金石言艺术中心东侧的阅读空间,秦砚清设计的。他没有问顾也为什么把这个模型放在办公桌上,也没有问她现在和秦砚清还有没有联系。那些问题不属于这间办公室。在这间办公室里,她是金石言的权益合伙人,他是腾格集团的当家人。他站在她的书架前,能问的只有桌上的文件和墙上的拓片。
于诺转过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的江景。
穆金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去。他就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像一个不需要存在但又一直在那里的人。
顾也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于诺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你不跟他们去友社看看?”顾也偏过头看着门口的穆金。
穆金摇了摇头。“我在这里起到监督的作用。”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于诺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顾也笑了一下,也没有接。三个人之间的空气松了一度。
“这个项目有没有需要回避的地方。”于诺开口了,语气和他在会议室里讨论任何一个条款时一样平。“我是指,我们走得近这件事,会不会被拿出来说。”
顾也靠在沙发里,看着他。她理解了他在问什么。他不是在问利益冲突的法律标准,他是在问她有没有考虑过外界的眼光。腾格的当家人和金石言的权益合伙人,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是秘密。她主导的这个项目,腾格以产业观察员的身份参与,如果有人要拿这件事做文章,说她利用私人关系拉腾格入局,说于诺因为私人关系给金石言输送利益,这些话不是没有可能。
“不需要回避。”顾也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确定。“项目是金石言发起的,联合发起方有环交所和研究院,不是金石言一家的事。腾格的参与方式是产业观察员,不参与署名,不参与起草,只在需求调研和征求意见环节提供实务输入。这个定位在立项的时候就跟顾主席汇报过,委员会没有异议。”
她停了一下,“如果有人要拿这件事说话,他需要先回答一个问题。腾格在碳交易跨境实务中的体量,国内有没有第二家企业能替代。没有。腾格不来,这个项目的产业视角就是缺的。所以不是金石言选了腾格,是这个项目需要腾格。这个逻辑摆出来,谁都说不出来什么。”
于诺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没有刻意强调什么,也没有刻意回避什么。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个事实是她用自己的专业判断和行业地位撑起来的。不需要他帮忙,不需要他避嫌,她自己已经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他来这里之前想过这个问题,想过要不要提醒她注意外界的看法,想过要不要建议她找一个第三方机构来平衡腾格的参与分量。他没想到的是,她早就想好了,而且想得比他更周全。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于诺问。
“立项的时候。”顾也说。“顾主席批项目之前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把这套逻辑说了一遍,他说行,然后签的字。”
于诺靠在沙发里,看着她。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达久俱乐部,她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对面,试图用一套补偿方案说服他。那时候她的眼睛里也有这种光,但那种光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利。现在这种光不一样了,是见过足够多的风浪之后,知道自己的船能开到哪片海域的笃定。
“还没恭喜你。”于诺说。“升权益合伙人的事。”
顾也看着他。他的语气比平时说话轻了一些。
“在墨尔本的时候就应该说了。”于诺停了一下,看了顾也一眼。“那时候没说,是因为觉得说了也没用。你不需要我的恭喜,你需要的是我别添乱。”
顾也没有接话。
“后来想,不对。恭喜不是因为你需不需要,是因为我想说。”他看着她,目光没有躲。“恭喜你,顾也。权益合伙人,实至名归。”
顾也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谢谢。”她说。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于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会议室里的那点生硬,在这声“谢谢”里,终于化开了。不是冰消雪融的那种化,是一块搁了很久的石头被人从路上踢开的那种化,不声不响,但路通了。
他想起了隧道。域北到机场那条路,从立项到现在,主体工程已经掘进了大半。他上一次去工地的时候,洞口已经推进到山体深处,通风管道的白色风筒在洞壁上蜿蜒,像一条长长的、沉默的肠子。项目经理说年底前能贯通,明年上半年完成衬砌和机电安装,下半年通车。那条路修好之后,从宗堡到机场的车程会缩短将近一半,山体滑坡和冬季积雪不再是威胁。路过那里的人不用再担心泥石流会把路堵死,不用再在雪天里绕远路。隧道不会说话,但每一个从那里经过的人都会知道,这条路比以前好了。
于诺把这个进度说了一遍,语气和他在会议室里汇报项目进展时一样平。
“洞口掘进过半了。施工进度比预期的快一些,年底前贯通应该没问题。下个月有一个小的阶段性仪式,隧道口支护完成,施工单位要搞一个庆祝活动。”
顾也“嗯”了一声。
于诺看着她。“你回域北看看。”
他想请顾也回去。因为那条路,她也铺过一段。
顾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整,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想清楚。
“隧道是你提议修的。”于诺说,语气不重,“下个月的仪式,规模不大,不会有很多人。”
顾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没有拒绝,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于诺不再问了。他知道她会来。她需要一点时间把这个决定放在心里放稳,但她会来的。
顾也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要看隧道的进度。”顾也偏过头看了于诺一眼。“如果时间不冲突的话。”
于诺转回头看着她,点了点头。两个人在夕阳里坐了十几秒,谁都没有说话。穆金靠在书架旁边,全程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他们。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夕阳从窗户涌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书架上的法典上,照在墙上的坛城图拓片上。友社的模型在桌角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棵用绒布做的小树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绿。
于诺站起来。顾也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朝门口走去。
“我送你。”
于诺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穆金一眼。穆金站直了身体,跟上来。三个人沿着走廊往电梯间走。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成一条暖金色的通道。
电梯下行,轿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不是那种紧绷的沉默,而是一种彼此都知道接下来要去做什么的、心照不宣的安宁。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大堂的冷气迎面扑来,旋转门外夕阳的余晖把整片玻璃幕墙染成了深橙色。
大堂里,刘悠悠已经站在旋转门内侧等着了。她换回了平时的平底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是赵卓让她提前下来确认车辆的。她的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宋语冰和任之站在那里,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看见电梯门开,停止了交谈,站直了身体。
他们不是被要求下来送客的,是主动下来的。这是金石言自己的规矩,重要的客人离开,参与会议的团队成员应该到场送行,不需要人通知,每个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腾格那边,周正平和方远已经站在旋转门外的门廊下了。他们比于诺早下来几步,李默抱着纸箱跟在他们旁边。三个人看见于诺走出来,微微侧身,让出上车的位置。
顾也和于诺并肩走出旋转门。门外的热浪比傍晚刚来的时候退了许多,但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阳光烤过的余温,混着马路上的沥青气味和远处江面上吹来的水汽。
司机老陈已经把车停在门廊下,后座车门开着,发动机没有熄火,低沉的嗡鸣被夜风吹散。
顾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于诺。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于总,今天的会很顺利。”顾也伸出手。
于诺握住。掌心的温度比下午刚来的时候更高了一些,握力还是那个不大不小的分寸。两个人都没有多握一秒,也没有提前松开。
“顾律师的安排很周到。”于诺松开手,退后了半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扫过大堂里那些站在玻璃幕墙后面的人,扫过赵卓,扫过刘悠悠,最后落在穆金身上。
“再会。”于诺说。不是对顾也一个人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
穆金拉开后座车门,于诺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在门廊下弹了一下,被夜风卷走了。
顾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旋转门内。赵卓跟在她后面,刘悠悠抱着文件夹走在最后。
大堂里,宋语冰朝顾也点了一下头,说了句“顾律,我先上去了”,然后转身往电梯间走。任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低声说着会议纪要里需要补充的一条数据。刘悠悠小跑两步,按了电梯的上行键。
顾也一个人站在大堂里。旋转门还在转,门外的天色已经暗成了深蓝色。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握过他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她把手插进西装裙的口袋里,转身走向另一部电梯。这部电梯通往地库,她的车停在那里。她没有上楼,直接回家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会议纪要要确认,需求清单要跟进,项目的时间表要重新排。她按下地库的按键,电梯门关上,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域北的隧道下个月贯通,他请她回去。她点了头,他会把日子告诉她。到时候她会安排时间,订机票,飞过去,站在那个洞口,看那道光从山的这一头穿到那一头。那是她和他之间,隔着整个棋盘也断不了的那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