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的头发散在顾诚的肩头,两只手从他颈后交握,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顾诚的手臂环着她的背,把她圈得很紧。
顾诚在确认,他确认顾也没有在纽约消失,没有在那些没有拨出去的电话里蒸发,没有在金石言那份“不予置评”的声明中被压碎。他闭上眼睛。他的眼眶早就红了。这个拥抱对他而言,意味着一场赦免,是身体先于语言做出的选择。
而于诺知道,她,要从这里出发了,从她为王青指出第三条路开始,从她追顾诚的车开始。他很早以前就知道,她的路,不是别人画好的棋盘,她的每一次沉默,都在为下一次奔跑蓄力。
顾诚的车尾灯在第一个弯道处闪了两下,然后被山体遮住了。
顾也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路面,头发被晚风撩起来又落下去。她的胸口还在起伏,骑马追出来的那口气还没完全平复。
于诺从后面走上来,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沙沙的。他没有说话,走到她旁边,屈身,双手交叠,掌心朝上,放在她膝盖边。顾也低头看了他一眼。他仰着脸,暮色里他的轮廓不太清楚。她把脚踩进他的掌心里,他托着她往上送,她借力翻上马背,一条腿跨过去,坐稳了。于诺一只手按住马颈,脚蹬了一下,身体腾起来,落在她身后。马身晃了晃,他伸手揽住她的腰,稳住自己,也稳住了她。
他从她身体两侧伸过手臂,握住缰绳。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两个人的体温慢慢叠在一起。马不用催,自己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蹄声慢悠悠的,一下一下敲在碎石路上,像有人在用指尖叩击桌面,不急不躁。
于诺没有催马,没有说话。
顾也靠进他怀里,把身体的重心交给他。她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说话。
风从两个人的身体之间穿过去,又被于诺的手臂挡住。
宗堡的灯光在前方亮着,门廊下的壁灯暖黄色的,把大门照成一团模糊的光晕。马走得很慢,不急,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用等。
晚饭后,于诺走进书房,拨了穆金的号码。
“飞机准备好,顾也随时可能飞礼城。”
穆金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她怎么突然要回去?你一起?”
“顾诚刚来过,带着赵卓。”于诺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动的沙地柏。
穆金“嗯”了一声,没有再问。电话挂得很快,于诺知道穆金听懂了。顾诚亲自登门,意味着金石言那边的事绕不过去了。顾也再不回去,局面会越来越僵。穆金去安排飞机,于诺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站了片刻,转身走出书房。
卧室的灯调得很暗。顾也洗完澡,穿着浴衣靠在床头,头发还潮湿着,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几页的书,没有在看。于诺从浴室出来,在她旁边躺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枕头的距离。他侧过身看着她,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
“早晨墨尔本那边来电话。”于诺的声音不高,“那个像我的小家伙居然挑衅我,说他骑马功夫比我强,没把我放在眼里。我要过去看看。”
他说的是于念北。
顾也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息。
“那,我回趟礼城。”
话音刚落,于诺笑了。整张脸都亮起来,眼角堆出细纹,连眉骨都跟着抬高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轻快。“飞机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顾也愣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就那么看着他,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还没站稳。
于诺转身坐起来,面对她,一只手握住她的肩膀,拇指隔着浴衣的棉布按着她肩头的骨头。
“去吧。”
顾也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浮上来,在她瞳孔里晃了晃。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那你……”
于诺抬起另一只手,食指轻轻压在她的嘴唇上,封住了她没说完的话。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的温柔。
顾也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眨了眨眼,把那层水光收了回去,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于诺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窗外的风停了,窗帘垂着,一动不动。
出发那天是上午。域北的天蓝得发脆,阳光从东边斜照进来,把宗堡主楼的石墙照成一片温暖的米白色。于诺穿着居家服,浅灰色的长袖T恤和深色长裤,脚上趿着拖鞋,站在主楼门口的台阶上。他这身打扮就是没有要去机场送行的感觉。
顾也从楼梯上走下,一件薄款的燕麦色针织衫,面料柔软,领口宽松。下身是一条浅色阔腿休闲裤,裤脚刚好盖住脚面。白色乐福鞋,鞋面上没有装饰。头发编成一根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发尾用一根透明的皮筋扎着,几缕碎发从耳后散出来,搭在颧骨旁边。手里拎着那只黑色的托特包。
她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转过身,又跑上台阶,跑回于诺面前,把托特包扔在地上,双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于诺的手抬起来,覆在她的后背上,掌心贴着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没有拍,只是放着。针织衫的面料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她的体温隔着那层布料透过来,比他预想的更暖。
她抱了很久,然后松开他,退后一步,弯腰捡起托特包,转身走下台阶。辫子从肩侧甩到身后,发尾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于诺跟在她身后,走下台阶,走到车门旁边。他替她拉开后座车门,顾也弯腰坐进去。于诺关上车门,退后一步,抬起右手,像拍马屁股一样在车尾轻轻拍了一下,掌心落在金属车皮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子驶出宗堡大门,尾灯在碎石路的尽头闪了两下,拐过弯道,消失了。
于诺站在门口,手还垂在身侧,掌心还残留着拍车尾时那一瞬间的震动。他转过身,对管家说了一句“车钥匙给我”,管家从门厅的钥匙柜里取出一把深色的钥匙递过来。于诺接过,自己开了一辆越野车,驶出宗堡大门。
他没有跟在她后面,他拐上了另一条岔路,通往机场旁边的那个山头。山不高,路也不陡,很快就到了一处平坦的台地。他把车停好,推门下来,走到台地边缘。
从这里能看见整条跑道。停机坪上的公务机一字排开,机身上反射着上午的阳光,白晃晃的。他一眼认出了那架飞机,深蓝色的腰线,尾翼上腾格集团的标识,在阳光下像一枚小小的徽章。他认得自己的飞机,就像他认得她一样。
舷梯已经撤了,舱门关着。牵引车把飞机从停机坪推上滑行道,引擎开始预热,尾喷口的热浪在空气里微微扭曲。飞机拐上跑道,在起点的位置停了片刻,然后加速。机头抬起,主轮离地,飞机从跑道上拔起来,斜着切进天空。阳光打在机腹上,把那片白色照得刺眼,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那架飞机越升越高,越飞越远,机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粒银白色的光点,嵌在蓝得发脆的天空里,和云层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想起墨尔本。他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走到围栏边上,看着一架又一架飞机从跑道上起飞。那时候他不知道顾也坐在哪一架上面,只知道她的目的地是礼城。当时他看着飞机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种近乎空旷的感觉。
这一次不一样。他知道她坐的是哪一架飞机,知道她办完事会回来。他看清了。从起飞到消失,每一秒都在他眼睛里。
他站在这里,胸腔里满满当当的,装着她起飞时那道斜切入天空的弧线,装着拍车尾时手掌心那一瞬间的震动,装着她跑上台阶抱住他时,她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的力度。
飞机远了。天空恢复成一片均匀的蓝色,于诺还站在那里,手插在裤袋里,风吹着他的衣角,一下一下地翻。他转身走回车里,发动引擎,沿着来时的路下山。
于诺让私人飞机去送顾也,和他亲自送她回礼城,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飞机是他的延伸,是他的资源和力量的无声支持。他把飞机给她,意味着“我的东西你可以用”,但他不跟着去,意味着“你的事我不插手”。这恰好是他从纽约那件事里学到的东西,她需要独立处理跟金石言的关系,他不能在场,在场就是压力。所以他给的不是陪伴,是让她以完整的自己回去的底气。
亲自陪她回去,性质就变了。顾也带着于诺回金石言,等于宣告她有后盾,有靠山。她不需要这个。她要的是自己走进那扇门,跟顾言澈面对面,把该说的话说清楚。于诺跟过去,她就不是顾也,是“于诺的太太”。这个身份在金石言的语境里,比“权益合伙人”矮一截。
他说去墨尔本看孩子,他自己也知道那不是真话。看孩子随时可以看,不差这几天。
他所考虑的,是把翅膀给她,把天空留给她独自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