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出庭在两周后。于诺提前两天到了纽约，住进曼哈顿东侧一家安静的酒店。

于诺和顾也都没有出现在法庭上。双方的律师各自坐在长桌两侧，楚宏穿着深灰色西装坐在被告席一侧，于诺的律师坐在原告席一侧。法官确认了双方身份和代理关系，核对了传票送达记录，询问双方是否对亲子关系存在争议。楚宏回答了“存在争议”，于诺的律师回答了“原告主张存在亲子关系”。法官没有多问，直接依据纽约州家事法庭法第532条下令进行DNA检测，并告知双方可以在指定机构预约采样，也可以申请移动采样服务。整个流程不到十五分钟。

散庭之后楚宏离开了法院，于诺的律师回了酒店。律师推开套房门的时候于诺正站在窗边，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简略地复述了庭审情况。于诺听完点了一下头，问了一句之后可能发生的结果。律师把几个后续节点说了一遍，说完之后把文件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标注停顿了片刻。

“她明知道DNA结果不会有误，为什么还要这么认真地抵抗。她花了那么多精力写反对意见，附了完整的医疗记录和育儿方案，把整条防线加固了一遍。她知道自己赢不了，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于诺靠在窗框上，偏头看着窗外的天际线，笑了，像是一个已经看到终局的人在回望途中遇到的最后一个路牌。

“她当然知道结果不会有变。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她不会停。哪怕每一步都是重复的、无效的，她也要把每一步走完。她是在争取一个过程，一个她可以在里面保持站姿的过程。”

律师看着他。“所以你打算怎么回应她的抵抗。”

于诺笑了一声。“我们胜券在握，她的小动作不会改变结果，何必在意她闹，陪她玩就好。”

律师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他把文件整理好，放进公文包，说采样的安排他会跟进，确认时间和地点后会通知他。

DNA采集的安排在几天后落实。楚宏帮顾也预约了上门采样。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采样员带着工具箱来到联排别墅，在客厅的茶几上铺开文件，核对了顾也的身份证明和小顾的出生证明，然后请顾也签字确认知情同意书。采样员用棉签刮取了顾也口腔内壁的样本，装进标记好的密封试管。轮到小顾的时候，顾也抱着她坐在沙发上，采样员用一枚细长的棉签轻轻刮过小顾口腔内侧的黏膜，小顾的脸皱了一下，没有哭，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表达不满。采样员把样本封存、贴上标签、录入系统，收拾好工具箱，离开了。

于诺那边没有选择□□。他去了曼哈顿一家认证机构的办公室，在接待台填写了表格，出示了身份证件，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等了一刻钟。采样员叫他的名字时他站起来，跟着走进采样室，坐在椅子上，张开嘴，让棉签刮过口腔内壁。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等待DNA结果的几天里，顾诚到了纽约。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拎着一只登机箱站在了联排别墅门口。陆远开的门，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顾诚侧身走了进来。他把登机箱靠墙放着，走到客厅中央，弯腰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小顾，看了几秒，直起身，转过头对顾也说了一句“像孩子她爸”。顾也没有理他。

那天晚上顾诚和陆远坐在客厅里喝酒，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半瓶威士忌和两只杯子。顾也带着小顾已经上楼睡了，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陆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壁里碰出一声脆响。他放下杯子，靠着沙发靠垫看着顾诚，问了一句这时候来纽约到底是为了什么。

顾诚也端起了杯子，握在掌心里转了一下，“大哥担心她失控。让我过来看看。”

陆远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瓶半满的威士忌上。“她怀胎十个月，一个人在纽约。而他在最后关头出现，然后开始走法律程序。这公平吗。”

顾诚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偏过头看着陆远。“她骗了于诺。瞒着他把十个月走完。他现在知道了，你让他怎么办？你说不公平，那于诺知道真相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孩子生命之外，这公平吗？这口气他要出。”

陆远沉默了几秒，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都离婚了，还这么在意，还不如复婚。”

顾诚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短，带着一点被问住了之后的停顿。“离婚了都分不开，复婚只不过是个程序。”

陆远愣了一下，然后端起了酒杯。顾诚也端起了酒杯，两只杯子在茶几上方轻轻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又坐了一刻钟，各自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DNA报告在采样后的第四个工作日送达。楚宏点开附件，目光落在结论栏那一行字上，确认了概率值。他拨了顾也的号码，把结果说了。顾也在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好”字。楚宏问她下一步打算怎么走，她说听证会之前不会做任何让步，把那条线拖长，拖到她认为合适的位置为止。楚宏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同一天，于诺收到了律师的简报。简报只有几行字，结果确认，亲子关系成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律师问他下一步打算。

于诺站起来，走到窗前。纽约的秋色正在最深的时候，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树冠，然后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先去见见顾律师，顺便见见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