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澈看着她:“在飞机上怎么正常。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不需要适应这么多东西,她只需要在一个地方待着,慢慢长大。”
顾也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于诺把目光从顾言澈身上收回来,转向顾也,声音不高不低:“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昨天穆金打电话说,于顾北打了穆小花。”
顾也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打了?”
于诺点了一下头:“穆金说的。他觉得有必要告诉我。”
顾也的目光暗下去:“于顾北怎么会打人。”
于诺看着她:“你不在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跟着爷爷奶奶,不短吃穿,也不缺人陪,但母亲不在身边,会导致情感方面有缺失。”
顾言澈坐在旁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没评价。
顾也低下头,看着自己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指。
于诺看着她:“大哥哥说得对,允晨放在茶园更稳定。钱姨跟着,你妈在,这边比任何地方都好。”
顾也沉默了几息。
顾言澈看着她:“你小时候也是在茶园长大的。她重复你的成长轨迹,不是坏事。有什么不放心的,随时回来看。”他顿了顿,“我不是无缘无故要管她的事。是因为她小,稳定的环境对她好。她需要的是规律和安静,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清楚。”
顾也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茶树垄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她没有说“好”,但她端起面前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放下了,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像在给这个决定腾出一点落定的空间。
她转回头,重新看着于诺:“你刚才说于顾北打了穆小花,这事是真的?”
于诺看着她:“真的。穆金在电话里没说太多,但意思到了。那两个男孩,现在比你想象中更需要你。”
顾也低下头,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上。过了几秒,她抬起头:“那就放茶园吧。钱姨跟着,我妈在,我放心。”
顾言澈站起来,椅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他低头看着顾也和于诺:“你们吃吧,我去准备一下上午的事。”
他走到门口,步子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允晨的事,就这么定了。”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往东院的方向去了,由近及远,然后被院墙和晨光收住。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铺在桌面上,照在两副半满的碗筷和一只空杯子之间。于诺坐在顾也对面,看见她的手指从泛白的状态慢慢松开了,指尖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茶树垄。他没有催她,低下头,夹了一筷酱菜放进自己碗里,安静地吃着。
过了一会儿,顾也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没有再提允晨的事。
于诺没有看她,但他知道她放下了。
顾也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于诺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踮起脚,嘴唇在他嘴角贴了一下,然后退开,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于诺站在门廊下看着她上了茶园的车,车门关上,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石板路的拐弯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院子里。
老周的车到得比预计晚了一刻钟。一辆越野车停在茶园门口,车窗降下来,老周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
他看见于诺从门内走出来,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白牙:“于总,怎么,盯梢还要换车?”
于诺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安全带系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盯什么梢。吃饭。”
老周发动引擎,车子从茶园门口滑出去,汇入礼城傍晚的车流。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瓶水递给于诺:“你点的那个包间我订好了,紫薇厅隔壁,隔音一般,墙面是活动的隔断,能听到隔壁大概的动静,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什么时候有人离场什么时候有人进来都能判断。”
于诺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没有接话。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直接进去不就完了,她还能不让你坐?”
于诺把水瓶放回扶手箱:“今天是她替她二哥去的,我不适合出现在她那一桌。”
老周笑了一声:“所以你就在隔壁坐着,听墙根?”
于诺靠在座椅里,偏过头看着窗外:“也不全是。顺便吃饭。”
老周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那个笑,没有继续追问,打了转向灯,车子拐上高架桥。
到了索菲特酒店,老周已经提前跟相熟的经理打过招呼了。包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楣上没有挂牌,推门进去之后空间不大,一张圆桌靠窗摆着,桌面铺着深灰色的桌布,椅子是深色木质的,椅垫厚实。
两个人坐下来之后老周点了一壶茶,又翻了翻菜单,点了几个菜,然后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菜不急着上,先喝会儿茶。”
服务员应了一声退出去,带上了门。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暮色正在从灰蓝沉入深蓝,城市的灯火陆陆续续地亮起来。
茶喝了两泡,菜上了一半。老周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个东南亚那边的布局怎么样了。”
于诺正在夹一筷青菜,筷子停了一下,放回碟子里:“卡在印尼的落地许可上,当地法规对于外资的参与有限制,我们正在跟当地一家有资质的企业谈合资,已经进入第二轮谈判了。”
老周点了一下头:“建材行业也在跟着碳中和的节奏转,高强混凝土的配方里掺了域北的火山灰之后碳排放指标降了不少,有几个大项目已经在用新的标准了,下一步看你那边平台开出来之后怎么对接。”
于诺听他说完,把筷子重新拿起来:“等我那边跑通了,你把你那些项目的碳数据接过来,直接走我的通道挂出去。”
老周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行,等你消息。”
饭吃到一半,包间的门被敲了两下,服务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新的热茶。她把茶壶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周先生,隔壁那位小姐刚才喝了一杯红酒,现在在吃主食,没有喝多的迹象。另外她已经把账单结了。”
老周点了一下头,服务员退了出去,门重新合拢。
老周看着于诺:“她结账了?”
于诺靠进椅背里:“顾诚一贯的做法,每次都是她结。”
老周摇了摇头:“你们这些有钱人的操作我是看不懂。替人吃饭还要替人买单。”
于诺没有接话,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服务员第二次推门进来,这次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紫薇厅那边散了,客人说要转场去夜店,已经定好了位置,十几个人一起走,叫了几辆商务车。那位小姐没有拒绝,应该也会去。”
老周从钱包里抽了两张钞票放在托盘上,服务员道了谢,退出去,门重新合上。
于诺放下筷子,站起来,老周也站起来,两个人从步梯下楼。
楼道里的灯是感应式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反弹回来,形成一层淡淡的回音。他们走到一楼停车场的时候,几辆商务车正从酒店门口驶离,深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于诺坐进老周的车里,老周发动引擎跟上去,保持着两辆车的距离。于诺看着前方那辆商务车的尾灯。
夜店藏在礼城老城区一条窄巷的深处,门脸不大。推门进去之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是深灰色的软包墙面,走廊尽头是一道厚实的隔音门,推开之后声浪扑面而来。低音从地板传到脚底,把人的心跳往同一个频率拉。光线是暗的,只有吧台和舞池上方有几道彩色光束来回扫射,把烟雾切割成一层一层流动的光幕。
老周对这里很熟,跟门口的经理点了一下头,对方立刻侧身让路,带他们上了二楼。二楼是半开放式的卡座区,围栏很低,坐在卡座里能直接看到一楼的全貌。
老周在二楼靠围栏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瓶威士忌和两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给于诺倒了一杯,然后朝楼下扬了一下下巴:“那边,十点钟方向。”
于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顾也他们那桌在一楼靠里的位置,环形沙发围着一张深色的大理石茶几,桌上已经摆满了酒瓶和果盘。顾也坐在沙发的右侧,黑色紧身裙,半袖,裙摆到膝盖上方,后背露了一大片,从肩胛骨往下一直到腰际,整条脊柱的弧线都暴露在彩色的光束里。她翘着二郎腿,脚上还是那双裸色的高跟鞋,鞋跟细而高。
她面前已经有人开了一瓶酒,深色的玻璃瓶,瓶口有酒嘴,是直接往嘴里倒。
周围的人在拍手起哄,有人喊了一句什么,被音乐盖住了,但从嘴型能看出是在催她。
顾也看了一眼那瓶酒,没有立刻接,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伸手接过酒瓶,仰起头,酒嘴对着嘴唇。深色的液体流进她嘴里,她仰着头的姿态很稳,没有呛,没有停顿。
于诺看见了,笑了一下。老周也看见了:“半瓶了。”
于诺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顾也仰起头的时候颈侧的弧线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彩色的光束从她肩头滑过去又滑回来,她放下酒瓶的时候嘴唇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老周在旁边拍手,但掌声被低音喇叭吞掉了,传不过去。
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快了。几个穿白T恤的年轻男人从舞池方向走过来,围在顾也他们那桌旁边开始扭动身体。一个男人站在顾也面前,背对着她,节奏跟着鼓点一下一下地往下蹲又起来,越靠越近,最后他跨过顾也翘着的二郎腿,两条腿分别踩在她脚两侧,继续扭。
顾也没有动。她伸手从桌上拿过一只细长的烟盒,抽出一支,低头叼住,又摸出一只银色打火机,按了一下,火苗窜起来,她偏过头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她和那个男人之间散开,像一道薄薄的屏障。
男人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烟,然后笑了一下,退后一步,转身走了。
有人又递了一瓶酒给顾也,她没有接。她拿起刚才喝过的那瓶放在桌角,没有对瓶嘴,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摇了摇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于诺把杯子里的威士忌喝完,站起来对老周说:“走了。”
老周正侧身跟旁边一个穿短裙的女孩碰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走你的,我把这杯喝完再走。”
于诺没有等他,从卡座里走出来,沿着二楼的楼梯往下走。
楼下的灯光比二楼暗,彩色的光束在人群之间来回扫射。他穿过人群,脚步声被低音炮盖住了。走到顾也他们那桌的时候没有人注意他。
顾也坐在沙发里,膝盖上搭着她自己的包。于诺弯腰,从她膝盖上拿起那只包。顾也抬起头,看见他的脸,她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确认这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是谁,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伸手从桌上拿起那瓶还剩三分之一酒液的酒瓶,朝他举了一下,然后仰起头,把瓶里剩下的酒全部倒进了嘴里。
酒液从她的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她没有去擦。喝完她把空瓶放下。
于诺看着她,笑着歪了一下头。他把空瓶从她面前拿开,放在桌上,然后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把她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顾也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周围有人看了一眼,但没有人拦。不认识于诺的人以为他只是来搭讪的,认识顾也的人看她的表情判断她没有想拒绝的意思。
于诺搂着她往外走,人群太密了,走不快,她踉跄了两步,他干脆收拢手臂,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托起来,让她双脚悬空,她就那样被他搂着穿过舞池边缘的人群,穿过那条窄窄的走廊。
推开铁门,夜风迎面扑来。门口一辆深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那里,引擎没熄,后座车门开着。于诺把她放进后座,自己从同方向坐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夜店里最后一层低音的余震。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多问,松了刹车,车子从窄巷里滑出去,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顾也靠在座椅里,头歪向窗户的方向,头发散在脸颊两侧,她的眼睛闭着,但呼吸是均匀的,没有睡着,只是闭着,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笑的一点余温。
于诺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伸手把她散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收回手,靠在座椅里。
车子穿过礼城深夜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交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