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手背皆是肉,钟母进退两难。
钟父拔高声量:“快去啊!”
钟母起身,抹了抹眼角,走开了。
等钟母出了饭厅,钟野也从座位上起来,扭头向外面走。
“钟野。”一边的杨樱拉了他两下都没拉住。
钟父:“不要留他!想走就走,走了这次就别回来!”
钟野的脚步一滞,迟疑几秒,尔后越走越快,越走越远,逃也似的远离硕大的钟家,远离这个牢笼。
当他走到饭厅的大门旁,钟母也将贺礼拿来了,钟父反手把那些朝门口一扔,砸坏的东西碎片飞溅到钟野的腿上,一片生疼。
钟野余光瞥了眼,没有回头,心想对不起了原逸安,径直走出大门。
*
钟家侧门外。
原逸安还没有离开,他站的地方很偏,加上连绵的围墙遮挡,暂时没有人发现。
雪化的时候总是最冷的,太阳高悬在头顶,投射下来的光似有若无。原逸安呼出一口白气,鼻子冻得发凉,脸上寒气笼罩,只好尽量往高领里缩一缩。
钟野进去时曾嘱咐他快点回公寓,他本来也该马上离开——
要问流连于此的原因,男人难以耻齿。
原逸安缓慢地仰头,顺着巨大的门栏一路望去,定格在里面宽阔的房屋内。
不知道钟野这时在做什么,是否与父母朋友相处融洽,父亲的生日宴,孩子加入,总归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
原逸安想着,不禁生出一股罕见的羡艳之情。
最近独处时,会不自觉陷入情绪的怪圈,兴许跟天气寒冷与节日有关,不管是万圣节还是生日、又或是离着不远的新年。平时埋头工作耗费时间还没有多少感觉,一旦置身热闹喧嚣的节日氛围中,愈发能体会形单影只的困境。
孤独的感受譬如自己的影子,拉不走也扯不断,随时随地的跟随,随时随地的提醒,始终似个旁观者,围观别人的欢声笑语,融入不了其中。
以往有钟野陪着他,两个人呆在公寓倒也不无聊,可遇上某些重要的节日,钟野能回家团聚,而他唯有借着电话传递问候,还要避免多余的话让远方的母亲和妹妹担心。
他倒不是在嫉妒或埋怨钟野,只是跟钟野相比,他终究做不到彻底的洒脱与敞开心扉,哪怕面对至亲家人,仍然带着不可名状的顾虑。
和钟野共度的那些时光真的非常快乐,哪怕稍微分别都开始变得难以接受。
所以他很早前便说过,习惯是件极其可怕的事。
钟野尚有退路可走,但他这段从伤痕中滋生出来的情感,无法再经历一次伤害。
胡思乱想多时,脑袋快乱成一锅粥。站在墙角的原逸安默默盯了会地面,露出丝苦笑。他在干什么,自怨自艾的模样着实难看,还不如赶紧回公寓防止别人看见引起祸端。
原逸安转身,走了没多久,背后忽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跟他同一个方向。原逸安听着听着,隐隐觉得这声音格外耳熟,犹豫片刻,带着疑惑的神情不确定地回过头。
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迎面朝他扑来,速度过于飞快,仅来得及在瞳孔中留下片扩散开来的暗影。
原逸安被这突兀而来的力道冲的连后退几步才勉强稳住。对方的手臂结实有力,环抱住他的时候像张密不透风的网。
“原逸安。”
暗哑的声音至耳畔轻轻响起。
原逸安巴眨了下眼睛,无比震惊。钟野?印象中他进钟家还没有十分钟,怎么就出来了?
青年并没有给原逸安开口询问的机会,接着道:“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跑出来的钟野时刻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仿佛被人扔进湖里,拼命往上游也寻不见终点。
喉咙被勒得生疼,氧气在一点点耗尽,即将绝望地沉入漆黑湖底时——
他看见了原逸安。
男人的出现恍然照进湖底的一束微光。
眼睛捕捉到他的瞬间,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只想飞奔到他的身边,紧紧地拥抱住他,将父母的责备、旁人的非议通通抛之脑后。
原逸安是能给予他安心的港湾,他渴望在此处永久停留。
“原逸安,以后每个节日我都和你一起度过行吗?不要再赶我走了好不好?”
倘若话语有实体,那么此刻钟野的话就如同一根根细小的针狠狠刺向原逸安的心脏,让他莫名心痛、难过。
曾经的钟野张扬得宛若个小太阳,充满活力,自信耀眼,有自己的追求和梦想,挂着痞气的笑容,是人群中瞩目的存在。
到底在钟家发生什么能使他说出如此委屈的话。
目前再问这些似乎没有任何意义,原逸安伸手安抚性地摸了摸钟野的后背,趁他力量减退时从紧密的搂抱中挣脱开,转而抓住他垂落的手。
“走吧。”
原逸安在前面拉了拉钟野。
钟野立在原地,垂着头,前额的头发遮住眉眼,情绪异常低沉。好在面对原逸安还算顺从,原逸安一拉他便跟着走。
牵住的手慢慢变成相握,往前走的速度在持续加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原逸安觉得自己绝对是疯了,可眼下实在不清楚该说什么,怎样做才是对的。
好像只有快速奔跑才能把烦心事狠狠甩在脑后,不管是他,还是钟野。
在奔跑的间隙原逸安艰难侧过头,目光漫过钟野望向远处那座岿然不动却似洪水猛兽般的钟家,原本广大高耸的房子逐渐变得渺小,直至消失不见。
他们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