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还很长。
白子棋一开始还能自己跟着走,走到后来,步子就一点点慢下来了。
这座山里的“家”和她脑子里本来那个“家”差得太远了,远到每多往里走一步,都像在往一个更怪的地方沉一点。前面是深得发冷的林影,旁边时不时有人在训练、搬运、低头让路,一声声“大少爷”从不同方向落过来,压得她脑子都有点发木。
她背上的小包不算重,可走了这么久,肩膀还是慢慢酸了。
脚底也开始发胀。
白子棋低头走着,呼吸轻轻的,脸上没露出太明显的疲惫,步子却还是不自觉小了。她本来腿就短,前面伊尔迷又像根本没意识到这条路对别人来说有多长,始终维持着差不多的速度。白子棋努力跟着,跟到后面,简直像在拿自己那点小短腿硬撑。
伊尔迷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下来,回头看她。
白子棋正站在后面一点的地方,背着小包,头发被山里的风吹得有一点乱,额前碎发贴着脸颊,整个人显得更小。她没喊累,也没抱怨,只是在发现他停下来看自己以后,才慢慢抬起脸。
那双红琉璃一样的眼睛已经有一点藏不住的发懵。
伊尔迷看了她两秒。
然后很平静地下了结论:“你走得太慢了。”
白子棋愣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说“可是这里真的很远”,眼前就忽然一晃。
下一秒,身体一轻。
伊尔迷把她提起来了。
动作本身并不粗暴,甚至稳得过头,可紧接着发生的事却让白子棋整个人都空了一下。她甚至没来得及彻底抓稳伊尔迷的衣服,周围的景就先一下乱开了——长廊、台阶、树影、佣人、檐角、石灯,全都像被人忽然拉长又掠过去,快得几乎连轮廓都留不住。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走快一点”。
而是一种不太像人会有的速度。
白子棋眼睛一下睁圆了,呼吸都顿住。声音都轻轻劈了:
“……伊尔迷?”
伊尔迷没低头,只“嗯”了一声。
周围的景还在飞快后退。
那种快法太奇怪了,奇怪得白子棋脑子里甚至先冒出一个很突兀的念头——他什么时候也会这个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眼前那些掠过去的影子已经忽然慢了下来。像有人一下收了力,刚才还被扯成一片的长廊和灯光重新落回原位,脚下也不再是刚才那条山道,而变成了另一段更深、更安静的内宅走廊。
伊尔迷停下了。
白子棋被放下来时,脚踩到地面的一瞬甚至还有一点发飘。她站稳以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又看了看前面,整个人都还没从刚才那种快得离谱的感觉里彻底出来。
明明前一秒他们还在很远的地方。
现在却已经到里面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有点发空:“……怎么这么快?”
伊尔迷语气平平:“这样比较省时间。”
白子棋:“……”
这根本不是“省一点时间”的程度。
她原本站在那条长路上,心里还在想这地方到底有没有尽头,结果一转眼,路就像被整个折掉了一大段。那种感觉太不真实,反而把她一路走上来积着的疲惫都冲散了一点,只剩下另一种更深的发懵。
她忍不住抬头看伊尔迷。
伊尔迷神色还是平的,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顺手的小事,连多余解释一句的意思都没有。
白子棋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还是把那句“你什么时候会这个的”咽了回去。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刚才那一下到底是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她现在对这些本来就知道得不多,真要问出口,听起来反而像自己在乱猜。
可那种快,还是实在太奇怪了。
她耳根有点热,手指也还残留着一点刚才抓紧他衣服时的力道,脑子里乱了一会儿,最后只小声道:“这里……也太大了。”
伊尔迷看了她一眼。
“嗯。”
然后,他抬头看向前面的门,语气依旧很平:
“先见我母亲。”
白子棋还没从刚才那一下快得发空的感觉里完全缓过来,脚踩在地上都有一点不实。她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才发现他们已经站在一段更深的内宅长廊里了。灯光很暖暖的,地面亮得能映出人影,墙上的装饰和画框安安静静地挂着,连风都比外面薄很多。
她刚才一路走上来时那种“这地方到底有多大”的念头,忽然在这里有了更具体的形状。
她张了张嘴,有点懵懵的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小声道:“现在吗?”
“嗯。”
伊尔迷已经往前走了。
白子棋只好跟上。她刚刚被那种速度弄得发懵,脑子里还在乱七八糟地转,脚下却已经重新踩进了这座宅子的安静里。长廊很长,脚步声一落下去,就显得格外清楚。偶尔会有佣人或执事从旁边经过,看见伊尔迷,都会立刻停下,低头让开。
“大少爷。”
“伊尔迷少爷。”
白子棋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悄悄抬眼看。她本来就不是会在陌生地方很快放松下来的小孩,现在又被一路上的门、山、三毛、训练场和那些低头行礼的人压得有点发木,到了这种地方,反而更想把自己藏起来一点。
走到一扇门前时,门里传出了很高,很亮的女人声音,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里面那股过分饱满的情绪
白子棋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去看伊尔迷。
伊尔迷没停,抬手推开了门。
屋里更大更透亮了,跟马戏团不一样。
比长廊还亮。
先扑出来的是一股有点浓的香气,随后才是铺开的灯光、布料、金属装饰,还有房间最里面那道一下就能抓住人视线的身影。
基裘正坐在那里。
她的衣料层层叠叠,颜色和材质都精致得很,电子目镜在灯下泛着冷亮的光,把她整个人衬得像某种被刻意摆出来的、过于锋利的华丽饰物。她本来正高高兴兴地说着什么,门一开,立刻转过头来。
“伊尔迷——!”
声音一下拔高。
里面的欣喜和热情几乎没有一点遮掩,直直地卷过来。她已经站起身,注意力全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你回来了!怎么不早点说?妈妈刚刚还在——”
伊尔迷站在那里,没说话。
白子棋藏在了伊尔迷后面。
本来就已经一路被这里怪得发懵,刚刚又被伊尔迷那一下快得不像走路的速度弄得脑子发空,这会儿一进门,迎面就撞上这样一个人,身体几乎比脑子更快地先做了决定。
手也跟着下意识伸出去,抓住了他身后一点衣服。
伊尔迷没有动。
基裘还在看自己的儿子。她声音高高地卷着,问他怎么忽然回来,有没有受伤,路上顺不顺。她显然先在意的是伊尔迷,一时之间根本没注意到他身后还多了一小团影子。
白子棋就这么抓着他的衣服,安静地站着,尽量把自己缩小一点。
可屋里实在太亮了。
再加上基裘的目光来回扫过伊尔迷的时候,终于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她的话音顿了一下,视线微微往下一移,电子目镜后的光点轻轻闪了闪。
她看见了白子棋。
屋里安静了半拍。
白子棋本来就绷着,这下被她真正看见,手指不自觉又紧了一点。她只露出一点脸。她显然还紧张着,睫毛绷得很紧,眼神里带着一点很轻、很快的小猫似的不安。
基裘没出声。
可她整个人都像一下被什么东西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