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白子棋就醒了。
窗外是一层淡淡的灰,山里的雾还压着,没散开。屋子里很安静,连被角滑下来一点的声音都显得清楚。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低头把被子往旁边推开。
床边已经放好了今天要穿的衣服。
颜色偏深,样式简单,方便活动。鞋摆在下面,连袜子都折得整整齐齐。她坐在床沿看了两眼,先伸手去碰那双鞋,鞋面硬挺,鞋底也比她从前穿过的厚实一些。
白子棋换好衣服,自己系了发带。头发还不太服帖,额前碎发垂下来一点,她抬手压了压,刚把门打开,外头已经有人在等了。
是昨天带她过来的那个女执事。
“白小姐。”对方低头,“早餐已经备好了。”
白子棋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长廊一段一段往前延,地面擦得发亮,脚步落上去几乎没有声。窗外的天色比刚醒时亮了一点,远处训练场那边已经有人在动。她走到转角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正看见几个年纪不大的见习执事背着沙袋从坡道往上冲,步子沉,气也喘得重,旁边还有人拿着木棍纠正站姿和抬臂角度。
她多看了两眼,脚下没停。
一路上碰见的人都安静地低头让到一边,谁也没有多看她。白子棋跟着那名女执事穿过侧厅,进了餐厅。
餐厅里已经坐了人。
糜稽坐在长桌一侧,正低头吃东西,听见动静才抬起脸。他还小,脸上肉没退,神情却已经有了点让人不舒服的挑剔。他看了白子棋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接着往下落到她身上的衣服和鞋。
“这就是昨天那个?”
没有人答他。
白子棋站在门口,也看着他,没出声。
糜稽皱了下鼻子,像想再说什么,门外另一道声音先传进来了。
“嗯。”
伊尔迷走进来,脚步不快,神色平平的。餐厅里那点轻微的停顿一下就顺了下去,站在旁边的人各自退开半步,谁也没再开口。
白子棋抬头看了他一眼。
伊尔迷垂眼看向她,只说:“坐下。”
她走过去,在离他不远的位置坐好。桌上的早餐已经分好了,甜的和咸的都摆着,蔬菜被切得很碎,混在别的食物里,不仔细看几乎挑不出来。
白子棋拿起勺子,安静地吃。
糜稽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真要住这里?”
白子棋抬了抬眼。
“嗯。”
“你会什么?”
这次她停了一下。
“治疗。”
糜稽皱眉,“就这个?”
白子棋还没接话,伊尔迷先把一碟甜点往她手边推了推,语气还是平的:“吃你的。”
糜稽脸一臭,立刻闭嘴了。
白子棋低头继续吃饭,动作不快,盘子里的东西却一点点少了。她吃得很认真,像是在适应这里的节奏。等她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伊尔迷已经起身。
“走吧。”
从餐厅到训练场外侧,要穿过两段回廊和一片露台。早上的风从山里卷过来,还带着一点冷。白子棋跟在伊尔迷旁边,越往外走,听见的声音越多。木桩震动的闷响,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声,短促压低的口令,还有重物落地的动静,全都混在一起。
训练场比她昨晚远远看见的时候大得多。
不同的区域在练不同的东西。有人负重跑,有人在练步伐,有人背对背对打,还有些年纪更小的孩子正沿着细窄的木梁练平衡,梁下面铺着软垫,可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摔下来也不会太好受。
白子棋站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伊尔迷也停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从今天开始,你也在这边。”
白子棋收回目光,看向他。
“都学吗?”
“先学最基础的。”
他说完,带着她往里面走。训练场边站着个年纪偏大的执事,穿黑色制服,肩膀很宽,脸上的线条硬得近乎冷淡。看见伊尔迷,他低头行了一礼。
“少爷。”
“她从今天开始过来。”伊尔迷说。
那人视线落到白子棋身上,很短地看了一眼,点头:“明白。”
伊尔迷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白子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重新把目光收回来。那名执事已经朝她招了下手。
“过来。”
她小跑两步过去,站定。
“名字。”
“白子棋。”
“年纪。”
“七岁。”
对方低头看着她,像在估量什么,几秒后才开口:“先跑。”
白子棋怔了一下。
“几圈?”
“你跑到我叫停。”
她点头,转身沿着最外圈开始跑。
最开始不算太难。场地大,地面却很平,鞋子也合脚,风从耳边刮过去的时候甚至有点凉快。她跑了两圈,呼吸还稳。第三圈的时候,旁边负重训练的人从她身边冲过去,带起一阵风,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点,脚步乱了一瞬,又很快稳回来。
那名执事站在原地看着她,始终没叫停。
第五圈的时候,白子棋开始觉得胸口发闷。
第六圈,腿也有点沉了。
她没停,只把呼吸放慢,继续往前跑。转过弯的时候,看见另一边有个小一点的见习执事摔下来,胳膊肘在地上擦破了一片,咬着牙爬起来又接着跑。她看了一眼,很快把视线收回来。
第七圈过半,那名执事终于抬手。
“停。”
白子棋慢慢停下,呼吸有点急,额前碎发也湿了。
“再来。”他说。
她抬头看他。
“步子太乱,呼吸也乱。跑的时候不要东看西看,重心别飘。”
白子棋抿了下唇,重新站直。
“继续。”
第二次跑起来的时候,她比刚才更小心。转弯时不再去看别处,脚步也压得更稳。可体力已经被前一轮带走了一半,到了第四圈,腿开始发酸,喉咙里也像被火燎过一样。
她咬着牙又跑完两圈,听见那边终于叫停,才慢慢停下来。
还没等气顺过来,新的内容就接上了。
压腿、下腰、开肩、站桩、半蹲、贴墙站姿、平衡木。
每一项都不像她原来想的那样简单。
压腿的时候,大腿后侧像有筋一点点被扯开,疼得发酸;下腰更难,手往后探不到地,腰绷得发颤;贴墙站的时候,后脑勺、肩、腰、腿都得贴住墙,脚跟还不能乱挪,才站了没多久,小腿就开始发抖。
那名执事并不大声,也不凶,只是一遍一遍地纠正。
“肩压下去。”
“别塌腰。”
“膝盖伸直。”
“再来。”
旁边有人练得更凶,木棍抽在小腿上的声音清清楚楚。白子棋被这声音牵得走了一瞬神,那名执事立刻抬眼看她。
“我刚才说什么?”
白子棋呼吸还没稳,低声答:“别塌腰。”
“记住。”
她点头,又把动作摆回去。
到快中午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训练场上的热度一寸寸压下来,空气也没有早上那么凉。白子棋的后背湿了一片,腿软得像不是自己的。最后一组静蹲做完,她站起来的时候膝弯一晃,差点没站稳,扶了一下旁边的木栏才缓过来。
那名执事看了她一眼,终于抬了抬手。
“上午到这。”
白子棋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以为能休息了,结果被带去洗漱、换衣服,又直接送进了另一间偏厅。里面坐着教识字和规矩的老执事,桌上摆着册子和笔,窗边还立着一根细细的竹尺。
这一顿坐,比早上的跑步还难熬。
腿酸着,后背也酸,手拿笔的时候都没那么稳。可这里的要求比训练场还安静——坐直,认字,复述规矩,什么地方能走,什么地方不能,见到什么人该怎么称呼,听见吩咐要怎么应。
白子棋学得不慢,记得也快,只是累。
老执事问第三遍的时候,她答得慢了一点,竹尺就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
不重,只是提醒。
白子棋一下坐得更直了。
等到中午饭送过来,她饿得厉害,拿筷子的手却有点抖。菜色跟早上不太一样,肉多了些,甜的也留了一小份。她低头一口一口吃,吃得很快,快完的时候,对面有人坐下了。
她抬眼,看见糜稽。
糜稽盯着她发红的手指和发抖的腕子,哼了一声。
“才第一天就成这样。”
白子棋没理他,低头继续吃。
糜稽用勺子拨了拨盘里的东西,语气带着点很明显的讥诮:“你不是会治吗?怎么不先给自己治一治?”
白子棋动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