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枯枯戮山已经彻底入了深秋。
山上的风比白子棋刚来时冷了很多,清晨推开窗,雾气贴着林梢浮着,远远看过去,整座山都像浸在一种灰暗又潮冷的静里。宅邸里的日子却没有因为季节变换慢下来,钟点、脚步、命令、灯光,全都照旧往前推,像一架永远不会停的机器。
白子棋已经开始习惯这种节奏了。
天不亮起床,洗漱,换衣服,吃完规定分量的早餐,上午识字、规矩、毒物辨识和家族训练记录,下午进内场,练步伐、短刃、暗器、气息收敛、观察和反应。偶尔伊尔迷在,训练就会更细,也更难。偶尔他不在,带她的执事也不会放水,只会把每一项做得更满。
这一个月,白子棋长高了一点,也结实了一点。
还是偏瘦,肩却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单薄。手心和指腹磨出了一层浅浅的茧,膝盖和小腿常常带着细碎的擦伤,洗澡时碰到热水会隐隐发疼。她学会了很多东西,站姿稳了,走路更轻了,呼吸也比以前会藏。最明显的是眼神——还是亮的,却不像最开始那样一眼就能看透了。
她现在看人,会先看手,再看脚,再看肩背和呼吸。
练多了以后,这已经快成了本能。
这天上午,内场照旧有人在练。
白子棋刚做完一组移动中投掷,掌心还有点发热。三枚石子打出去,两枚击中木桩中央,一枚稍稍偏了半寸。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又抬眼去看对面的标记。
“偏了。”
伊尔迷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声音很平。
白子棋回头看他。
“最后一枚出手快了。”
他说。
白子棋轻轻抿了下唇,点头:“我知道。”
伊尔迷垂眼看她。一个月下来,她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连站都站不稳了。可很多东西也只是刚刚有了个样子,离真正能看还远得很。
他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执事平稳整齐的步子,也不是训练场里那种沉闷克制的落地声,而是更轻、更随意,像有人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从高墙外侧慢慢晃了进来。
白子棋一怔,下意识转头。
先看见的是一抹很扎眼的颜色。
扑克牌花色的图案,松松垮垮垂下来的袖口,鲜艳得近乎轻佻的衣料,在这片冷灰色的宅邸里显得太不合时宜了。然后她才看见那张脸。
西索站在内场外的阴影和光里,年纪还很轻,身形却已经抽得很高了。十六岁的少年还没有后来那种更沉更危险的压迫感,可那份鲜亮和诡异已经很明显了。他歪了歪头,看见白子棋时,金色的眼睛弯起来,嘴角也跟着挑起一点。
“呀,棋棋?”
白子棋眼睛一下亮了。
那点亮来得太快,连她自己都没收住。刚刚练完后的冷静和绷着的劲在一瞬间散掉了一层,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也跟着轻快起来。
“西索。”
西索站在那里看她,没立刻动。
只隔了一个月,可白子棋跟他上次见的时候已经不太一样了。头发束得更利落,肩背也立起来了一点,手上有新磨出来的茧,站在内场中央的时候,连重心都稳了很多。她还是小,还是瘦,还是一眼就看得出没有真正长开,可她身上的气息已经不再是最开始那种轻得一碰就会飘走的样子了。
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慢慢沉进了骨头里。
西索眯了眯眼,笑意更深了一点。
“你变了很多呢?”
白子棋看着他,心情是真的好。
揍敌客家里什么都很紧,什么都很稳,连喜欢和不喜欢都藏在规矩里。西索不一样。他站在这里的时候,像带着外面的风和另一种颜色一起进来了,鲜亮得不像这座山上的东西。白子棋看着他,连刚才练得发酸的手腕都像没那么难受了。
伊尔迷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从西索身上扫过,最后落回白子棋脸上。
她高兴得太明显了。
不是基裘叫她时那种乖乖过去的安静,也不是奇犽拉住她袖子时那种会软下来一点的温和,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松的情绪。像只要看见西索,她身上某个地方就会自己亮一下。
伊尔迷没说话,神色却冷了一层,冷得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西索已经慢慢走进来了。
“在练习吗?”他扫了眼一旁的木桩和地上的石子,尾音拖得懒洋洋的,“看起来很辛苦呢。”
白子棋点头。
“学了很多。”
“真的?”西索低下头,笑吟吟地看她,“那要不要让我看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随口逗一逗。可白子棋听完,眼睛却更亮了。
她这一个月一直在练。
练得很苦,练得很累,练得晚上睡着时连胳膊都在发酸。她知道自己还差得很远,也知道伊尔迷每次说的“还不够”都是真的。可西索站在这里的时候,她还是很想知道——自己到底差了多少。
不只是想被看见,更像是想给自己量一个明确的距离。
白子棋看着西索,忽然开口。
“你跟我打一场。”
伊尔迷抬了下眼。
西索却笑了,笑意像慢慢晕开的颜色。
“诶?”他拖长了音,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棋棋要跟我打吗?”
“嗯。”
白子棋答得很快,没躲,也没退。
“我想知道差多少。”
西索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深下去。
这句话很有意思。
不是“我能不能赢”,也不是“你让让我”,而是她很清楚自己赢不了,只是想知道自己能撑到哪里。
西索喜欢这样的说法。
他抬眼,慢慢看向伊尔迷。
“可以吗?”
伊尔迷站在原地,语气平得没有起伏:“别弄死她。”
西索笑出了声。
“好过分啊,小伊?”
白子棋已经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场中。
内场的沙地干燥,鞋底踩上去会有一点很轻的摩擦声。风从高墙上面卷下来,带着山里的凉意,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晃了晃。她低头把袖口往上理了一点,手指很自然地摸到腰侧那把短刃的位置,呼吸也跟着压稳了。
西索站在她对面,随手把袖口往上一推,姿态松散得近乎随意。
可白子棋没有因此放松。
她看着西索的肩、腕、脚下站位,还有他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一个月的训练让她已经知道,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只盯着他脸看。
场地很安静。
见习执事已经默默退远了。高墙之内只剩下他们三个人。阳光斜斜照进来,沙地发着微白的光,空气里却莫名有一点压着的冷。
西索抬了抬手,像让她先来。
“来吧,棋棋?”
白子棋没客气。
她脚下先动,步子压得很轻,速度却比刚进揍敌客时快了很多。不是直冲,而是先偏了半个身位,从西索的左前方切进去,像她这一个月练过无数次的那样,先试探对方反应,再找重心。
她很快。
对一个七岁、只练了一个月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很漂亮的起手了。
可西索站在那里,连脚都没挪。
白子棋逼近的那一瞬间,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肩,连躲都算不上,只像顺手让开了一点位置。白子棋第一下落空,刃锋擦着他衣袖过去,连布料都没碰到。
她眼神一紧,立刻收手,脚下换位,不让自己因为扑空而失掉重心。
很好。
至少没有因为第一下没中就慌。
西索看着她,眼里那点漫不经心稍微淡了一点。
白子棋第二下比第一下更快。
她没有再直取正面,而是借着刚才回身的角度,突然压低身体,从更近的距离切进去。小孩子的身形本来就低,贴近以后更不容易被第一时间抓准。她手里的短刃从下往上挑,角度很刁,明显是照着让人不舒服的位置去的。
西索终于抬了下手。
他的手指很长,动作却轻得像随意拈起什么东西。白子棋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碰到她手腕的,只觉得自己出刃的方向被带歪了,原本往上的那一下直接偏开。她心里一紧,立刻退,可西索的手已经顺着她腕骨往下一压。
力道不重,却极准。
白子棋半边胳膊都麻了一瞬。
她咬住牙,脚下一错,硬生生把身子转开,借着这股力往旁边滚出去半步,才把手抽回来。短刃还在,没被打掉,可虎口已经隐隐发疼了。
西索看着她,笑得很愉快。
“不错嘛?”
白子棋没接他的话。
她站稳以后,没有立刻再扑上去,而是先盯着他看了两秒。呼吸,肩,重心,甚至连他手指松松垂着的角度都像没什么破绽。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却没有乱。
伊尔迷站在一旁,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比刚开始会想了。
不是只靠本能往前扑,也不是一击不中就硬撑着乱打。她会停,会看,会重新判断。
可还差得远。
这种差距不是靠一个月就能填平的。
场中,白子棋已经第三次动了。
这次她没有直接出刃,而是先丢了一枚石子。
石子是刚才练习时顺手收进袖里的,她一直没拿出来。小小一枚,从她指间弹出去时速度很快,直直打向西索的脸。几乎同一瞬间,她自己也跟着欺近,脚下切的是另一边,明显是想借石子引开他一瞬,再从死角靠进去。
这个选择很聪明。
西索眯了一下眼,终于往后退了半步。
只是半步。
石子擦过他的脸侧飞出去,白子棋已经逼到近前。她个子小,这时候反而成了优势,短刃从肋下往前送,动作干净得没有一点多余。西索的手在这时抬起来,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
白子棋眼神一变。
太快了。
她根本没看清。
下一瞬,西索已经顺着她冲上来的力道把她整个人往前一带。白子棋脚下一乱,身体差点直接撞进他怀里。她猛地抬膝顶过去,动作不算特别标准,却很果断。西索笑了一声,侧身让开,顺手在她后背轻轻一推。
白子棋立刻往前踉跄了两步。
她没摔,手掌擦过地面,借着那一下撑住自己,又很快翻身站起来。刚站稳,西索已经到了她身后。
那种逼近太轻,也太快,快得像一阵贴着骨头吹过来的风。
白子棋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反划。
这一下倒是很快。
西索往后一仰,刃锋几乎贴着他的喉结过去。他笑着看她,眼里终于带了点更真的兴味。
“这个反应很好呢?”
白子棋呼吸有点急,没说话。
她手心全是汗,掌中的短刃却还握得稳。她知道自己碰不到他,至少现在碰不到。可越是这样,她反而越不想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