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白子棋总有点鬼鬼祟祟的。
她本来就已经学会了怎么把自己的脚步放轻,怎么借着拐角、帘影和走廊里的花架把自己藏起来。现在这点本事被她全用到了别的地方——藏纸,藏布,藏线,藏一小团一小团被拆开的棉絮,还有她偷偷画出来的那些歪歪扭扭、但已经很认真了的小图样。
她想给基裘做一个小枕头。
不是普通的枕头。
要软一点,边角最好圆一点,外面的布也要摸着细一点。她这段时间总会留意到,基裘有时候夜里睡得不好。不是特别明显,可白子棋看得出来。基裘白天永远鲜亮、锋利、声音又高又有精神,可偶尔晚上叫她过去时,眼底会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倦,连指尖按太阳穴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一点。
白子棋一开始只是看见了。
后来就忍不住记在心里。
她现在的治疗能力还很轻,不够做太大的事,可如果只是放一点点进去,放在贴近头侧的位置,也许能让人舒服一点。哪怕只是让基裘睡得沉一点,也很好。
至于伊尔迷——
白子棋趴在桌边,咬着笔杆,盯着另一张纸发呆。
他的生日也快到了。
这还是之前西索生日的时候,伊尔迷跟她说的。现在她才慢慢知道,原来生日这种东西,在揍敌客家里也不算完全没有意义。
轮到伊尔迷的时候,她反而发愁了。
她不知道伊尔迷喜欢什么。
糖?不像。
漂亮的东西?也不像。
武器?她现在做不出来。
衣服领带之类的,她更不懂。
而且伊尔迷那个人,喜欢和不喜欢本来就很难看出来。白子棋想了几天,脑袋都快想疼了,还是没想出来。
最后她趴在纸上发呆的时候,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
——伊尔迷真的很像大黑猫。
不是外面那种会蹭人撒娇的猫。
是那种很安静、眼睛圆圆的、浑身黑得发亮、平时懒得理人,可一旦盯上什么就会安静看很久的大黑猫。还有点可怕,不高兴的时候连尾巴都不会乱晃,只会更静一点。
白子棋想到这里,自己先偷偷笑了一下。
那就做个玩偶好了。
一个黑猫玩偶。
她低头在纸上画了个圆脑袋,又画了两只耳朵,停了停,觉得耳朵要再尖一点。然后是长长的尾巴,细细的手脚,还有眼睛——眼睛一定要圆圆的。
她画完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像。
于是最近几天,她就一直在偷偷摸摸地忙这两样东西。
小枕头比玩偶更难一点。里面要留出能放一点治疗能力的地方,布也得选得合适。玩偶则麻烦在,她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弄材料。
上次偷偷下山以后,她已经彻底知道“自己一个人跑出去”这件事有多麻烦了。伊尔迷虽然没再提过山下那件事,可那三天加量的力量训练是真真切切落在她身上的,累得她连晚上抬手喝水都嫌胳膊酸。
现在她当然不敢再随便跑。
可不出去,就找不到东西。
白子棋趴在桌边,拿笔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角掀起来一点。她赶紧伸手按住,低头把画好的几张都整理整齐,塞进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还藏着她拆下来的旧丝带、一小卷线和两块不知道能不能用的软布。
她刚把抽屉推回去,门外就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
白子棋手一顿,动作极快地把桌上剩下那支笔也塞进袖子里,转身坐直。
下一秒,门被推开一条缝。
银白色的脑袋先探了进来。
奇犽站在门口,睁着一双大眼睛往里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种表情放在他现在这张脸上,反而显得有点故作成熟。
“你在干嘛?”
白子棋眨了下眼。
“没干嘛。”
奇犽盯着她看了两秒,直接走进来。
这段时间他已经越来越不像之前那个只会软软靠过来、抓着她手指不放的小孩了。两岁的小孩子身上开始一点点露出揍敌客家本来的底色,眼睛还是亮的,长得也还是好看得像个精致娃娃,可说话已经开始带刺了。
尤其是对别人。
对执事会挑。
对糜稽更是从来不给好脸。
哪怕是基裘高高兴兴来抱他的时候,他有时也会皱着脸说一句“好吵”。
偏偏对白子棋不太一样。
他还是喜欢往她这边凑,白天看见她会盯着看,晚上偶尔闹脾气,别人哄不好,她过去摸摸他的头或者陪他说两句话,他就会慢慢安静下来。只是现在这份喜欢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纯粹软乎乎的黏,而是会掺上一点他自己的脾气。
比如现在。
他走到她桌边,仰头看她,眼睛往她背后的抽屉扫了一眼。
“你骗人。”
白子棋:“……”
奇犽抬起下巴,语气很笃定。
“你刚刚藏东西了。”
白子棋沉默两秒,试图挣扎一下:“没有。”
“有。”奇犽一点都不给她面子,声音还很清脆,“你每次心虚的时候,眼睛都会先往左边看。”
白子棋:“……”
她一时居然不知道该先惊讶他怎么观察出来的,还是该先无奈他嘴怎么越来越毒。
奇犽看着她吃瘪,嘴角居然很轻地翘了一下,像有点得意。
白子棋看着他,没忍住伸手捏了一下他的小脸。
“你最近怎么这么会说了。”
奇犽被她捏得脸微微鼓起来,却没躲,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因为你太好猜了。”
他说完,又努力把脸从她手里挣出来,板着一张小脸继续看她。
“你到底在藏什么?”
白子棋本来还想继续瞒,可被他这样盯着,反而有点绷不住了。她想了想,还是弯下腰,压低声音。
“不能告诉别人。”
奇犽立刻道:“我不会说。”
“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很不耐烦,“我才不会像糜稽那样到处乱讲。”
白子棋听得想笑,还是努力忍住了。
她转过身,把抽屉小心拉开一条缝,挡着让奇犽看里面。纸、线、布、还有那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一起露出来。
奇犽凑近看了两眼,先皱起眉。
“这是什么?”
“枕头。”
“……这个?”
他指着另一张圆脑袋尖耳朵的图。
白子棋有点心虚地咳了一声:“猫。”
奇犽盯着那只画得有点奇怪、但莫名很有神韵的黑猫看了几秒,忽然抬头看她。
“这不会是大哥吧。”
白子棋:“……”
她整个人都静了一下。
奇犽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结果一看她这个反应,眼睛顿时亮了,像一下抓到了什么特别好玩的东西。
“居然真的是。”他脸上露出一种非常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好怪哦。”
白子棋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
“你小点声!”
奇犽被她捂着嘴,眼睛却弯起来了,连肩膀都轻轻抖了两下,显然笑得很厉害。白子棋生怕他下一秒就说出更可怕的话,压低声音威胁:“你不许告诉伊尔迷。”
奇犽把她的手扒拉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送这个给他?”
白子棋小声说:“因为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奇犽想了想,居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也是。”他说,“大哥看起来就不像会喜欢正常东西的样子。”
白子棋又想笑,又觉得这句话被伊尔迷听见大概会很危险。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抽屉里的东西,声音更低了点。
“我还想给基裘做个小枕头。”
奇犽看着她:“为什么?”
“她有时候睡不好。”
奇犽安静了一会儿。
他年纪还小,很多事不会说得太明白,可他本来就比普通小孩敏锐得多。白子棋注意到的,他未必一点都没发现。只是他平时不一定在意,也不一定愿意表现出来。
过了两秒,他才哼了一声。
“你管得还真多。”
嘴上这么说,他却没走,反而伸手扒着抽屉边缘,低头去看里面那些布和线。
“这些够吗?”
白子棋摇头。
“不够。我还要找别的。”
奇犽抬头看她。
“那你去拿啊。”
白子棋一下泄了气,趴回桌边。
“我不知道怎么出去,也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
奇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他现在已经完全不是以前那个只会软绵绵撒娇的小孩了,很多时候说话都带着一点揍敌客家天然的刻薄劲。可也正因为这样,他安静下来认真想事情的时候,反而显得更像个真正危险的小少爷。
“借口还不简单。”奇犽说,“你就说你缺训练用的布。”
白子棋抬头:“会信吗?”
奇犽很嫌弃地看她一眼。
“你不要自己说。”
“那谁说?”
奇犽理所当然地扬起下巴:“我说啊。”
白子棋愣住了。
奇犽看着她,神情还是那副很酷、很了不起的小样子,耳朵却微微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她捏脸捏的。
“我想要东西,他们会准备。”他说,“顺便给你带一点就好了。”
白子棋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可以?”
奇犽被她这样看着,脸上那点酷劲差点没绷住,赶紧别开眼。
“你不要太高兴。”他说,语气故意凶巴巴的,“我又不是为了你。我只是想看大哥收到那个奇怪玩偶的时候会是什么脸。”
白子棋:“……”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奇犽立刻瞪她:“你笑什么。”
“没有。”白子棋弯着眼睛看他,“就是觉得你很好。”
奇犽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一下更热了,嘴上却更毒了。
“你眼光真差。”
白子棋笑得更厉害了。
奇犽看她笑,自己也有点绷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装作一脸不耐烦地转身。
“我走了。”他说,“你把要的东西写下来,字别那么丑,不然我看不懂。”
白子棋赶紧点头。
“好。”
奇犽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还有。”
“嗯?”
“不要再自己偷偷跑出去。”他皱着眉,很不高兴地补了一句,“很蠢。”
白子棋眨了下眼,点点头。
“知道了。”
奇犽这才满意一点,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子棋坐在桌边,低头看着抽屉里的那些纸和布,心里那点发愁忽然轻了一大半。她慢慢把那张黑猫玩偶的草图拿出来,铺平,又拿起笔,在旁边开始认真写需要的东西。
细一点的黑布。
软棉。
银线或者白线。
做小枕头用的浅色软布。
还有一根好看的细带子。
她写完以后,自己看了两遍,忽然又忍不住低头看那只黑猫。
圆圆的眼睛,尖耳朵,长尾巴。
真的很像。
白子棋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轻轻趴回桌上,把下巴垫在手背上,心里慢慢浮上一点很轻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