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年过去以后,白子棋确实学会了很多东西。
她不再像最开始那样,一累就把自己练到站不住,也不会一看到别人受伤,就什么都不管地把力量往外送。她现在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只能止痛,什么时候只能先把人稳住,什么时候不能再往下碰。
可她还是白子棋。
她还是会在走过厨房的时候,把手里刚拿到的点心分一半给站在门边发呆的柯特;还是会在糜稽烦躁得把工具摔了一地时,蹲下来一件一件帮他捡;还是会在佣人被碎瓷片划破手的时候,很自然地把人拉到一边,低头替他处理伤口。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一直都很认真,像这本来就是她该做的事。
家里的人也早就习惯了。
没人再把她当成刚住进来时那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盯着的小姑娘。她现在自己会训练,自己会记状态,自己知道每天该做到什么程度。只是她每次训练完,还是会去找伊尔迷。
这是这三年里留下来的习惯。
那天下午,她刚从后山回来。
衣角有些乱,手背上也沾了灰,额前出了一层薄汗。她先回房间洗了手,把衣服换掉,又坐到桌边,把今天训练时身体的反应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到一半,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白子棋头也没抬:“进来。”
门被推开,伊尔迷走了进来。
白子棋写字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把最后两个字写完了,才把笔放下。伊尔迷看了一眼桌上的本子,开口第一句就是:“今天练了多久?”
“比平时多半个小时。”
“为什么。”
“最后一段一直不太稳,我想再试一次。”
伊尔迷站到桌边,垂眼看着她:“结果呢。”
白子棋老实答:“后面稳住了。”
伊尔迷看着她,没说话。
白子棋被他看了两秒,自己先低头看了看手背,又补了一句:“我没有练过头。”
伊尔迷还是那句:“手。”
白子棋把手伸过去。
这三年里,他们已经很熟悉这种流程了。伊尔迷会先看她手指的温度,再按她腕上的脉,最后看她说话时气息稳不稳。白子棋起初很不喜欢被这样查来查去,后来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现在她甚至会在坐下之前,先把袖口卷起来一点,省得伊尔迷再说一遍。
伊尔迷的手指压在她腕上,停了几秒,淡淡道:“比昨天重。”
“只是有一点累。”
“你最近第三次说这句话。”
白子棋一噎。
她抬起头:“你怎么连这个都记。”
“因为你每次说完,第二天都会头痛。”
白子棋不说话了。
伊尔迷松开手,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本子:“今天停训练。”
“不要。”
她答得很快。
伊尔迷抬眼。
白子棋坐直了一点,声音也认真起来:“明天停可以,今天不行。今天那一段刚稳下来,如果现在断掉,明天还要重新找感觉。”
她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会被他说两句就安静下来的白子棋了。三年过去,她学会了很多,也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些事她会听,但有些事,她也会坚持。
伊尔迷看着她,语气还是平的:“所以你准备把自己练到头痛,再让我替你收拾。”
“我没有要让你收拾。”
“你每次这么说,最后都是我在管。”
白子棋又被堵住了。
她抿着嘴看了伊尔迷一会儿,最后小声道:“那是因为你每次都来得很快。”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伊尔迷也没立刻接。
屋里安静了两秒。
白子棋耳根有点热,低头把本子合上,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过。伊尔迷看了她一眼,才淡淡开口:“今天少练半小时。晚上不准再加。”
这就是让步了。
白子棋很清楚,见好就收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伊尔迷没走,反而在桌边又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到她那本记录上:“最近还做梦吗。”
白子棋动作停了一下。
“偶尔。”
“还是一样的内容?”
她摇头:“也不算有内容。就是醒来以后会觉得很累。”
伊尔迷看着她:“有说梦话吗。”
“我怎么会知道。”
“你会。”
白子棋抬头:“你又知道?”
伊尔迷语气没什么起伏:“以前有过。”
白子棋怔了一下,皱起眉:“我说过什么?”
伊尔迷没答,只道:“想不起来就算了。”
白子棋立刻不乐意了:“你都问了,为什么不说完。”
伊尔迷却已经转开了话头:“今晚早点睡。”
白子棋:“……”
她最烦伊尔迷这种说一半停一半的样子。可越是这样,她越知道,伊尔迷不想说的时候,她问了也没用。
伊尔迷离开后,白子棋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才把本子收起来。
傍晚的时候,她被奇犽拽了出去。
奇犽说是陪他走一圈,结果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他坐在树上吃糖,白子棋站在下面看他。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乱响。奇犽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今天是不是又被大哥抓过去了?”
白子棋很诚实:“什么叫抓,我每天都会去。”
奇犽嘴角一抽:“你现在说得倒挺自然。”
“本来就很自然。”
“啧。”
奇犽咬碎嘴里的糖,撑着下巴看她:“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他养出来的了。”
白子棋抬头瞪他:“我哪有。”
奇犽哼了一声:“没有才怪。你现在连训练完先去找他都成习惯了。”
白子棋一时没接上。
因为奇犽说得没错。
她想了想,小声反驳:“那是因为他每次都要问。”
“那你可以不去。”
“……也不是不可以。”
“可你还是去了。”
奇犽一针见血。
白子棋站在树下,安静了片刻,才道:“因为不去的话,他会更麻烦。”
奇犽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刚想说话,白子棋袖子里的东西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她低头,把联络器拿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棋棋,要出来见我吗~?】
白子棋看见这个称呼,几乎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奇犽也瞄到了,表情立刻变得很古怪:“……西索?”
“嗯。”
“他怎么又找你。”
白子棋一边低头回消息,一边很自然地说:“他一直都有找我。”
奇犽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从树上跳下来:“大哥知道吗。”
白子棋手指一顿。
“知道一点。”
“什么叫知道一点?”
“就是知道我们还有联系。”
奇犽一脸嫌麻烦的表情,正想继续问,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知道什么。”
白子棋回头。
伊尔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目光先落在她手里的联络器上,再落到她脸上。
奇犽站在旁边,立刻闭嘴了。
白子棋觉得这气氛不太对,下意识把联络器往身后藏了一下。刚藏完她就后悔了,这动作实在太明显,简直像当着伊尔迷的面承认自己在藏东西。
果然,伊尔迷看着她,声音很平:“拿出来。”
白子棋磨蹭了一下,还是把联络器递了过去。
伊尔迷扫了一眼屏幕。
上面那句【棋棋,要出来见我吗~?】还亮着,没有熄掉。
奇犽在旁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们。
白子棋站在原地,莫名有一点心虚:“他只是问我有没有空。”
伊尔迷把联络器递回去:“你要去。”
“还没定。”
“你刚才已经在回他了。”
白子棋小声道:“回消息不等于现在就去。”
伊尔迷看着她,没说话。
这时候联络器又震了一下。
白子棋低头。
【怎么不回我了,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