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伊尔迷回去得很晚。
山里的风很冷,长廊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光落在地板上,白得发凉。佣人见了他,低头退到一边,没有人说话。
伊尔迷一路走得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可他心里并不平静。
白子棋扑进西索怀里那一幕,一直停在他脑子里。
她说“我很害怕”,说“我不想待在那里了”,说“我想离开揍敌客”。
她是真的想走。
不是闹脾气,也不是一时难受。
她已经开始认真想这件事了。
伊尔迷推开房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桌上的灯还亮着,白子棋下午送过来的那本训练记录本还放在那里,边角压得很整齐。他走过去,垂眼看了两秒,伸手把本子合上了。
纸页合拢的声音很轻。
可伊尔迷心里那点压着的东西,没跟着一起收住。
他当然知道白子棋为什么会去找西索。
她现在怕,乱,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又不敢来找他。因为带她去看那些东西的人是他,让她亲眼看见那个孩子死掉的人也是他。她现在最不想面对的人,本来就该是自己。
这很正常。
可“正常”不代表他会高兴。
伊尔迷坐下来,黑色的眼睛静静落在桌面上,半天没动。窗外树影摇了一下,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很淡的草木气息。
他在想西索说的那几句话。
**“我可以带你走。”**
**“但如果你自己不变强,你以后还是只能靠别人。”**
伊尔迷不喜欢西索。
不是因为西索危险,也不是因为西索烦人。
是因为西索总能很精准地碰到最不该碰的地方。
他知道白子棋现在最缺什么。
也知道什么话最容易让她动。
更麻烦的是,西索说得没错。
白子棋现在想走,靠的还是别人。
不管是靠西索,还是靠别的谁,本质都一样。她太小,也太弱,能力虽然特别,可她自己还不会用,更不知道怎么真正保护自己。
伊尔迷不想承认。
可他心里很清楚,白子棋现在这种状态,继续留在原来的路上只会越来越糟。
她不适合任务。
至少,不适合揍敌客这一套最直接的任务。
她看见死人会发冷,会发抖,会僵住。
她知道规矩,也知道后患,可她还是会拦。
这不是训练不够。
是她本来就不是这一类人。
伊尔迷慢慢抬起眼,看向窗外。
院子里很暗,石灯只照亮很小一块地面,树影一层一层压下来,风吹过去的时候,枝叶摩擦出很轻的响声。整座宅子都很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伊尔迷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白子棋以前会怕,会闷,会安静。
可她还是会回来,还是会站在他面前,还是会让他看她的状态,让他管。
现在不一样了。
她开始想走。
开始去找别人。
开始认真想,“我能不能离开这里”。
这不是普通的不开心。
这是方向要变了。
伊尔迷坐在那里,安静了很久,才慢慢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他不觉得烦,也不觉得失控。他只是第一次这么明确地意识到——
不能再把白子棋往“适应揍敌客”这条路上推了。
再推,她会坏掉。
可不推,不代表放手。
伊尔迷对这一点很清楚。
白子棋不能变成揍敌客,那就不要逼她变。
可她还是要留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她可以有自己的事,可以走另一条路,可以慢慢学会做她能做的东西。
但她不能离开自己。
这念头很冷,也很稳。
没有激烈起伏,甚至像一句很普通的判断。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它已经落下来了。
伊尔迷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一点。
夜风立刻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黑发轻轻晃了一下。山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远处岗哨换班时脚步落地的声音都能隐约听见。
他看着外面,忽然想起白子棋扑进西索怀里时,肩膀发抖的样子。
那不是依赖西索。
是她当时已经撑不住了。
可就算知道这一点,伊尔迷心里那股很沉的、不快的东西也没散。
因为她没有来找自己。
因为她宁愿去找西索,也不来找自己。
因为她在最难受的时候,已经开始本能地绕开他了。
这才是伊尔迷最在意的地方。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最后才转身熄灯。
那一夜,白子棋没来。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出现在餐厅里。
她脸色不太好,明显没睡好,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坐下的时候动作也很轻。她还是会安静地吃饭,会应声,会把东西慢慢吃完。可她整个人像薄了一层,像风吹一下就会晃。
她没看伊尔迷几次。
或者说,她在刻意避开。
伊尔迷坐在她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他没提昨晚,也没提西索,更没提她想离开揍敌客那句话。他只是照常问她:“昨晚几点睡的。”
白子棋手指顿了一下,才低声答:“……挺早的。”
她在撒谎。
不是很高明的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