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棋安静了很久。
久到屋外隐约传来的风声都像慢慢淡了下去,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之间很轻的呼吸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想,自己到底应不应该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其实并不完全相信帕里斯通。
或者说,她不觉得自己能毫无保留地相信任何人。
帕里斯通太聪明了,也太会说了。他总能把一件事说得顺理成章,能把她那些乱七八糟、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轻轻接过去,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让人放松下来。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觉得危险。
但问题是——
她现在好像也只能和他说。
因为只有帕里斯通会听她把这些混乱的碎片一点一点说完,而不是像刚才村里那些人一样,只把她当成睡糊涂了、说怪话的小姑娘。
白子棋缓缓抬起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帕里斯通。
“如果……我说的是真的,”她轻声开口,“那你会信吗?”
帕里斯通望着她,神情很安静。
“我会先听完。”他说。
这不是一句“我当然信你”,却偏偏比空口安慰更让人能听进去。
白子棋抿了抿唇,慢慢点了一下头。
帕里斯通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语气仍旧很稳。
“还有一件事。”他说,“如果这些事情真的和危险有关,那最后要找的,不会是普通村民。”
白子棋一怔。
帕里斯通看着她,耐心解释:“你刚才也看见了,就算你换成念能力的说法,对大多数人来说也没意义。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念能力,更不会因为一个外来人说自己能预知,就立刻相信会有灾祸。”
他顿了顿。
“所以,真要说,也要找村长,或者这里真正有话语权的人。”
白子棋安静下来。
她知道帕里斯通说得对。
普通人不会懂什么叫念能力,也不会明白“我感觉到危险了”到底意味着什么。更何况,她自己都还没整理清楚。要是现在就跑去和所有人说,只会先把自己推成一个可疑的外来者。
帕里斯通看着她,声音更低一点。
“你先告诉我。”他说,“等我听明白了,我们再决定该怎么说,和对谁说。”
白子棋没有立刻点头。
她低头看着桌面,像是终于走到了某条线的边缘,明明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把那些一直堵在胸口的话说出来,可临到这一刻,反而更觉得沉重。
过了很久,她才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梦见了一个悲剧。”她说。
帕里斯通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看着她。
白子棋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怕自己一说得太大声,那些东西就会立刻从梦里掉到现实里来。
“是关于窟卢塔族的。”
屋里静得厉害。
帕里斯通眼底那点原本温和浮着的情绪,慢慢沉了下去,却没有打断她。
白子棋继续往下说,语速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才能真的吐出来。
“我觉得……过些时日,他们会被屠杀殆尽。”
这句话一落下,连空气都像停了一瞬。
白子棋自己说完,指尖都不自觉蜷了一下。像这句话不是她想出来的,而是某个一直埋在她脑子里的东西,终于被硬生生拖了出来。
她低着头,声音更轻了一点。
“不是我乱猜的。”她说,“我也不是因为做了噩梦,就把事情想得很糟。是……是我真的觉得,会变成那样。”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把那些更模糊的感觉拼起来。
“梦里都是血,很多很多。不是普通的死伤,是整个族群都被卷进去的那种感觉。像最后什么都剩不下,连逃都逃不掉。”
帕里斯通静静听着,神情一点点冷了些,但语气还是稳的。
“然后呢?”
白子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眼。
“然后我一直在想,如果真的是这样,我能不能改变什么。”
她说到这里,忽然安静了两秒,像是连自己都对这个问题早有答案。
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点勉强撑起来的希望,只剩下一种很缓、很深的无力。
“不。”她轻轻摇头,“其实我觉得,我改变不了什么。”
帕里斯通眸光微微一动。
白子棋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可正因为太平静了,反而更让人心口发沉。不是年轻人那种逞强的“我一个人也能做到”,而是另一种更麻烦的东西——她是真的在某个地方,已经先一步认清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知道自己来不及。
或者说,她潜意识里已经知道,这件事大到不是她一个人能扭转的。
白子棋垂着眼,声音低低的。
“所以我想的不是去阻止全部。”她说,“我想的是……给他们留一条后路。”
帕里斯通望着她,没有出声。
白子棋自己也在努力理解脑子里那些越浮越清晰的东西。
“如果真的有最危险的那一天,”她慢慢说,“如果他们真的出了什么事,那至少……至少不能让一切都彻底结束。”
她顿了一下,像是终于要碰到那块最难说出口的部分,连呼吸都微微乱了点。
“他们要用他们的眼睛作为交换。”
帕里斯通的目光,一瞬间停住了。
白子棋自己也僵了一下。
可话已经说到这里,再往后反而像被什么牵着一样,开始一点一点变清楚。
“不是挖去双眼。”她立刻补了一句,声音有点急,像是怕他误会,“不是那个意思。”
“是关于火红眼。”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
“如果这些人在最危险的时候,生命真的走到尽头,他们会重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