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棋一噎。
她本来想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帕里斯通这种问法实在太像在故意逗她,便闷闷地说:“我又不是故意瞒你。”
“嗯,我知道。”帕里斯通点头,“你只是连自己都还没挖干净。”
白子棋:“……”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耳根莫名有点热,索性不接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帕里斯通看着她慢吞吞喝水的样子,忽然又问:“现在头晕吗?”
“还好。”
“身上呢?”
白子棋低头感受了一下,才小声说:“有点没力气。”
“正常。”帕里斯通语气很稳,“你昨晚差点把自己吹没了。”
白子棋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僵。
她抬头看他,像是想从他脸上分辨这句话里有几分夸张。可帕里斯通神情太自然了,自然得让她觉得——他说的可能真不是在吓她。
于是她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那……村子那边呢?”
帕里斯通看了她一眼。
她醒来第一件事确认自己没忘,第二件事果然还是问窟卢塔族。
真是……
太像她了。
帕里斯通垂下眼,唇边轻轻弯了一下,语气倒还算平和:“目前没有什么动静。”
白子棋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点松下来的神情落在帕里斯通眼里,像很轻地刮过一下。她总是这样,自己明明才刚从昏睡里醒过来,脸色也还没完全缓过来,可一听见“村子没事”,就会先把自己那边放一放。
帕里斯通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也有点想把她这副过分认真的样子,按回被子里,不许她再去想那些离她太远的东西。
但他最终只是伸手,把她手里快凉掉的杯子接了过去。
“先别想那个了。”他说,“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白子棋一愣:“什么?”
帕里斯通抬眼看她,弯起眼睛。
“把你昨晚用过的那支笛子,从头到尾告诉我。”
白子棋怔住了。
她其实也知道,帕里斯通肯定会问。可真被这样直接摆到面前时,还是有点没来由地心虚。因为那笛子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像是从某个更深的地方自己浮出来的,她只是碰巧在那个时候抓住了它。
她安静了两秒,才小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帕里斯通语气不急,甚至带着点很少见的耐心,“从你下飞船那一刻开始。”
白子棋抬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边落进来,刚好照到他半边侧脸,神情还是温温和和的,连眼神都不算逼人。可白子棋就是能感觉到,他现在很认真。
比平时逗她的时候认真得多。
像是昨晚她做的那件事,真的把某种很深的东西一起推到了光下。
她低下头,想了想,还是慢慢开口:“我就是……睡不着,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然后我一个人下了飞船,看着村子的时候,心里忽然很难受。”
“很难受?”
“嗯。”白子棋声音轻轻的,“不是被赶出来的那种难受。是……觉得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还是只能站着看,什么都来不及。”
她顿了顿,眼睫轻轻垂下去。
“然后我就想,如果我现在还做不了别的,那至少能不能先把那条后路留下。”
帕里斯通看着她,没有插话。
白子棋继续道:“再然后,那支笛子就出现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有点发怔,像到现在都还觉得不真实。
“它不是我召出来的那种感觉。”她轻声说,“更像是……它本来就在等我碰它。”
屋里安静下来。
帕里斯通望着她,眼底那点好奇终于更深一点地浮了上来。
白子棋却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没察觉他的视线,只是低头看着被子上的褶皱,慢慢说:“我拿到它以后,就知道要吹哪首曲子了。好像我以前真的吹过很多次,身体比脑子先想起来。”
帕里斯通问:“曲子叫什么?”
白子棋安静了一下,才很轻地吐出几个字。
“……重生魔法。”
她说完,自己先怔了两秒,像这个名字也是从很深的地方自己浮上来的。
帕里斯通看着她,眸色一点点深下去。
重生魔法。
这个名字本身就太直白了,也太漂亮了。和昨晚那支曲子落下来时的感觉一样,干净得像一场不该被任何人碰脏的雪。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想知道更多。
白子棋还低着头,指尖慢慢攥住被角,声音轻轻的:“我吹的时候,只觉得村子很安静,安静得让我觉得……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我就想,至少这一点,我可以先给他们。”
她说这些的时候,神情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帕里斯通想起昨晚月光下的她。
那种几乎不带任何阴影的温柔,和他心里那些被她逼出来的晦暗念头相比,简直像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被硬生生放在了一起。
帕里斯通看着她,唇边慢慢浮起一点很浅的笑。
白子棋察觉到,抬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弯着眼,“只是觉得,你比我想的还要好懂一点。”
白子棋一愣:“哪里好懂了?”
“你一边说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一边又根本不可能站着不管。”帕里斯通看着她,语气慢悠悠的,“这不是很好懂吗?”
白子棋被他说得有点噎,过了两秒,才闷闷地说:“那你还很好奇什么?”
帕里斯通望着她,眼底笑意不减,声音却轻了一点。
“好奇你为什么没有忘。”他说。
白子棋微微一怔。
帕里斯通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像在看一团刚被点亮、却还没被彻底看透的火。
“也好奇,”他低低地继续,“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这种东西,会不会下一次,又在我没注意的时候自己跑出来。”
白子棋看着他,莫名觉得这句话里有点不太对劲。
不是字面上的不对,而是那种更深一点的、让人分不清他是在认真研究她,还是在借题发挥别的什么的感觉。
她耳根微微有点热,偏开脸,小声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帕里斯通笑了笑,“这才最有意思。”
白子棋:“……”
她觉得帕里斯通这个人,果然还是很奇怪。
可奇怪归奇怪,她低头又把昨晚那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真的什么都没忘以后,心里还是慢慢生出了一点很浅的安心。
她没有失去这些。
至少这一次没有。
而帕里斯通坐在床边,看着她一点点放松下来,眼底那点温和的笑意始终没有变,只是更深处的东西,仍旧在安静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