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已经不需要谁特地去查了。
窟卢塔族被灭族,火红眼被整批挖走,这件事像一把带血的刀,直接划开了地下世界的暗面。不是小范围的传闻,也不是谁悄悄放出来试探市场的消息,而是那种一听就知道真的出了大事的风声——足够狠,足够稀有,足够值钱,也足够让几乎所有在暗处活着的人都在最短的时间里记住。
火红眼。
灭族。
幻影旅团。
这三个词,很快就被绑在了一起。
很多念能力者都知道了。黑市知道了,猎人里消息灵的人知道了,专门做情报和交易的人也知道了。越是知道内情的人,越能从这件事里闻出那种属于幻影旅团的气味——肆无忌惮,干净利落,像把一个族群从这个世界上生生抹掉,也不过只是为了拿走他们最值钱的部分。
帕里斯通听到这消息时,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白子棋还在烧。
四天过去以后,那种高热终于有一点点往下退的迹象,但人还是没醒透,偶尔会皱着眉从昏沉里挣出来一点,很快又重新陷下去。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角还残着薄汗,像是整个人都被那场病榨空了一层。
屋里很安静,风从窗外漏进来,把床边那盏整夜没关的灯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帕里斯通坐在一旁,听着那句“窟卢塔族已经被灭族了”,心里有一瞬间,居然什么都没想。
或者说,来得及升起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果然如此”,也不是“旅团动作真快”,而是——
白子棋知道了会怎么样。
这念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沉默了一下。
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窟卢塔族被灭族这件事多么令他震动,也不是因为幻影旅团做得太大、太高调。真正让他不舒服的,是他居然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本能地把它先放到了白子棋身上。
他是猎人。
白子棋原本也只是猎物。
至少,一开始是。
有意思,神秘,值得靠近,值得观察,值得一点点去撬。她身上缠着太多线,失忆、重生魔法、窟卢塔族、火红眼、会让自己消失的代价,还有那种明明柔软,却总会在最不该的时候选择把自己搭进去的愚蠢认真。
对帕里斯通来说,这样的存在,本来就适合被拿在手里慢慢看,慢慢引,慢慢等她自己长出更有趣的样子。
猎物而已。
可现在,他居然会因为她烧了四天不退而坐立不安,会因为窟卢塔族灭族的消息传来,第一反应是她醒来以后怎么办。
这种感觉很糟。
像猎人忽然发现,自己在盯着猎物的时候,不知不觉把心思也放进去了一点。不是很多,却足够让人不快。因为这意味着事情开始失衡,开始脱离原本那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趣味。
帕里斯通垂着眼,看着白子棋半埋在被子里的脸。
她还没醒。
也幸好她还没醒。
不然窟卢塔族的消息一进她耳朵,天知道她会露出什么表情。会不会先愣住,会不会不信,会不会硬撑着坐起来,或者会不会只是安静一下,然后整个人慢慢空下去。
帕里斯通一点都不想看见那种样子。
这个想法让他更烦了。
因为他甚至都不需要仔细分析,就已经知道自己烦的到底是什么。他不是烦幻影旅团,也不是烦窟卢塔族死得太快。他烦的是自己居然会在这种时候,优先去考虑白子棋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承受不住。
真难看啊。
帕里斯通靠在椅背上,唇边极浅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点笑意没能真正浮起来,反而显得更冷。
另一边,酷拉皮卡已经回到了那片被血洗过的土地。
风从山谷里吹过去,带着干掉的血味和烧焦木头的味道。那些原本安静藏在林子里的屋舍,此刻只剩下一种可怕的死寂,像整个世界都被拦腰斩断,只留下最丑陋、最不肯闭眼的一面摊在他眼前。
没有人了。
真的一个都没有了。
家人,族人,熟悉的脸,曾经会在傍晚时叫住他的声音,会在篝火边说话的人,会在清晨推开门的人,全都没了。地上是血,墙上是血,门框边干掉的也是血。那些曾经活着的人,此刻只是尸体,只剩下空掉的眼眶和被撕开的残忍真相。
酷拉皮卡站在那里,几乎没有立刻掉眼泪。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连悲伤都迟了一拍。
他只是站着,看着,眼睛一寸寸扫过去,把这场灭绝一样的景象完整地吞进眼底。然后那种东西才一点点升上来,不是哭,不是喊,而是一种极深、极冷、几乎把人从里面剖开的空洞。
他回来得太晚了。
晚到只剩埋葬。
酷拉皮卡一个人,把族人一个个埋下去。
没有仪式,没有完整的话,也没有谁能在旁边帮他。风吹着土,吹着衣摆,吹着那些再也不会亮起来的窗子,也吹着他一下一下把手里的土埋回去。那双手沾上泥和血,指节破了也没停,像只有这样不停地做下去,人才不至于立刻碎掉。
有些尸体已经不太完整了。
有些脸还能辨认出来,有些已经很难认。酷拉皮卡埋下每一个人的时候,都没有说太多话。他只是低着头,把土一点点盖回去,像是想把这场过于赤裸的残忍重新遮起来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可遮不住。
风还是吹着,血还是在那里,挖空的眼眶还是在那里。
那些本该在最愤怒时燃起来的火红眼,已经不在了。
酷拉皮卡跪在最后一座新坟前,肩背绷得发直,眼睛却一点点红了。不是火红眼亮起的那种红,而是太久没哭、太久没眨眼以后,被血和风一起逼出来的干涩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