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凝霜的窗台,第二日便了无痕迹。
归云阁筑在不羡仙最高处,九千级台阶蜿蜒而下,沿途阁楼廊亭错落,隐在云雾草木间,若隐若现。山门弟子往来有序、各司其职,步履从容——不羡仙向来无严苛规矩,不重等级排场,众人所求,不过是自在随心、逍遥自守。
山道间常有弟子修行往来,或采果说笑,或静坐调息,或林间试剑。今日雾中忽然现出一道素白身影,撞见的弟子皆是一怔,纷纷敛声垂首,又惊又敬。岚音久居归云阁钻研阵法,极少下山,这般现身,即便向来散漫的门人,也不由得心生拘谨。
山脚下药圃连绵,畦垄齐整,灵草幽香漫溢,沁人心脾。不远处渡口涧水汇流,出入山门多靠一叶轻舟。岸风拂柳,那青衣弟子在远处临水垂钓,全副心神凝在钓竿之上,对外界浑然不觉,岚音踏雾走过,他也未曾察觉。
恰在此时,两道身影从渡口岸边走来。
赵景行与楚燃猎了山鸡归来,提着猎物登岸,衣间沾着山野湿气,额角薄汗未消。二人远远望见岚音立在渡口,皆是一怔,没料到久居归云阁的山主竟会亲至此处,当即收了散漫气息,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赵景行是楚寻风的亲传弟子,亦是山门中坚,性子沉稳可靠,外温内锐。身旁的楚燃同出一门,性子却飒爽热烈、爱恨分明,剑道凌厉,格外鲜活惹眼。
二人猎山鸡途中,顺手清了几只山阵外游荡的水祟。他们入山前本就常在外历练,如今修为稍稳,便动了再次下山游历、增长见闻的心思。此刻虽意外见到山主,还是依礼上前禀明了心意。
岚音目光微落,扫过他们手中的山鸡与衣间未干的水汽,语气平和无波:“何事?”
赵景行上前一步,沉声开口:“回山主,弟子与楚燃方才在山外清了几只游荡的水祟,如今修为略定,想请示下山游历一段时日,增长见闻。”
楚燃性子爽利,跟着颔首,声音清亮:“山主,我们定会守规矩,不惹事端,早去早回。”
她话音未落,赵景行已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她的袖角,似在提醒她“守规矩”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没多少分量。
楚燃反应过来,耳根微红,梗着脖子补了一句:“……这次是真的。”
岚音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并无半分苛责:“你们既有心历练,便去吧。”
她顿了顿,又轻声叮嘱,语气温和却带着真切关怀:“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莫让山门牵挂。”
楚燃闻言眼睛一亮,当即喜形于色:“多谢山主!我们定然谨记叮嘱!”
赵景行也郑重拱手,语气诚恳:“弟子明白。”
二人再度躬身一礼,便转身领命离去,脚步轻快,显然对此次游历满心期待。
岚音缓步走到渡口,指尖微运灵力轻拂,系在柳边的轻舟缓缓荡到岸边。她足尖轻点上船,衣袂不沾半点水花,随手一挥,小舟便无声顺流,往山阵外围而去。远处那青衣弟子依旧凝神垂钓,对此一无所觉。
小舟行至不羡仙外围,越往前,周遭雾气便越浓重,水汽沾衣微凉,四下里只剩流水轻响。待到水道渐窄、两岸崖壁逼近,暗处忽然寒光骤起,几道凌厉煞气裹挟着阴邪灵气,直袭而来。那煞气暗沉晦涩,与寻常山祟截然不同,透着一股人为操控的阴戾。
岚音神色未变,只优雅抬手轻提衣裾,身形翩然掠水,从容避开了来袭的煞气。
下一瞬,她已落于远处水面。
淡淡的白色阵纹自足下无声铺展,顺着水波蔓延开来,托着她立在粼粼水光之上,步履轻稳,如履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