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一个人坐在祭坛的边缘,双脚悬空,下面就是万丈深渊。焚天剑放在膝盖上,剑身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他看着远处的云海,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像月华湖的水。
“沧溟。”阿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母亲。”
阿九走到他旁边,坐下。她也把双脚悬空,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她不往下看,只看着远处的云海。
“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沧溟沉默了很久。“她很温柔。说话声音很轻,从来不发脾气。她喜欢唱歌,鲛人族的歌,很好听。我小时候睡不着,她就唱歌给我听。唱着唱着,我就睡着了。”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死在青丘的禁地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但我的族人做了错事。”
“那是清玄子的错。不是你,也不是你的族人。他已经死了。恨也该消了。”
阿九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恨的光,而是一种更淡、更远的光,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沧溟。”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沧溟想了想。“回深海。鲛人族需要我。”
“那焚天剑呢?”
“带着。它是我的朋友。”
阿九笑了。“嗯。它是你的朋友。”
沧溟也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会弯成月牙的笑。阿九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她忽然觉得,他不恨了。恨了五千年,终于不恨了。
五
白珩一个人站在祭坛中央,手里拿着山河社稷图。图上的山川河流在发光,比之前暗了很多。他消耗了太多力量,需要时间恢复。但他没有时间。清玄子死了,刑天还在棺材里。虽然他说不出来了,但谁知道他会不会改变主意?他不能赌。赌输了,三界就完了。
“白珩。”纪寒灯走到他身后。
白珩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不休息?”
“睡不着。”
“药没起作用?”
“起了。但心里有事,睡不着。”
白珩沉默了片刻。“什么事?”
“魔神种子。能压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明天就压不住了。”
纪寒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不抖了,但他的手还是凉的。
“白珩。”
“嗯。”
“如果我变成魔神,你杀了我。”
白珩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你说什么?”
“杀了我。不要犹豫。”
“寒灯……”
“答应我。”
白珩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答应或不答应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光,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好。我答应你。”
纪寒灯笑了。“谢谢。”
他转过身,走向阿九。阿九还坐在祭坛边缘,和沧溟说话。她看到他走过来,笑了。
“纪寒灯,你来看,云海好美。”
纪寒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看着云海,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真的很美。比青冥山的云海美,比青丘的月华湖美。但他没有心情看。他的心里装着事,装着他不能告诉阿九的事。
“纪寒灯。”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
阿九的脸红了。“我就在这里,想我做什么?”
“怕你不见了。”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而是一种更暗、更沉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倒了一杯很浓很浓的茶。
“我不会不见的。”
“嗯。”
“你也不会不见的。”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发白。她没有抽回来,任他握着。
六
第二天清晨,他们出发了。从天柱山往东,走三天,就能到青冥山。纪寒灯要回去见清玄子最后一面。虽然清玄子已经死了,尸体也没了,但他还是想回去。回太虚观,回他住了五年的地方,回他师父住了五百年的地方。
“寒灯,你确定要回去?”白珩问。
“确定。”
“那里可能还有清玄子设下的陷阱。”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回去。”
白珩看着他,看了很久。“好。我陪你。”
他们往东走。纪寒灯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他要回家。回那个他住了五年的家。虽然他师父不在了,但他的家还在。他要去看看,看最后一眼。
阿九走在纪寒灯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他的脚印很深,踩在地上像刻进去的。她踩上去,觉得他的脚印很重。不是身体的重,是心的重。
“纪寒灯。”
“嗯。”
“你走慢一点。我跟不上。”
纪寒灯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她走到他旁边,牵住他的手。
“走吧。”
“嗯。”
他们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阿九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桃花笺
“苏念卿只能活三年了。她说,三年够了。够我做很多事了。谢九渊说,剩下的三年,我陪你。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三年的确够了。够她看很多次日出,够她煮很多次姜汤,够她听很多次他叫她‘念卿’。三年很短。但也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