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柱山的天空是灰的。不是云,是烟。玄冥的魔物烧了五天五夜,山下的村庄成了废墟,田地成了焦土,河流成了血水。阿九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这座直插入云的山峰。上一次来这里,是九百年前。那时候清玄子站在山顶的祭坛上,等着他们。现在清玄子不在了,玄冥在上面。等了她九百年。
“阿九。”白珩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山河社稷图。图上的山川河流在发光,很亮,比他九百年前用过的那次还亮。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不怕?”
“不怕。怕也没有用。”
白珩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九百年了,脸上有皱纹了,手上有茧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琥珀色的,很亮。九百年来没有变。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纪府的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把桃花瓣,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是青丘的公主,不知道自己是青龙转世,不知道自己爱的人会离开她。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笑得很开心。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她还是很开心。不是因为没有烦恼,是因为她学会了在烦恼中开心。
“走吧。”白珩走在前面,步子很稳。
阿九跟在他后面,踩着白珩的脚印,一步一步往上爬。墨尘跟在阿九后面,手里握着剑,剑鞘上的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青璃跟在墨尘后面,手里提着狐火灯笼,灯笼里的火是青色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显眼。云舒跟在青璃后面,手里拿着笛子,没有吹,但他的眼睛很亮。苏念卿跟在云舒后面,拄着拐杖,谢九渊扶着她。最后面是沧溟,他从深海赶来了,焚天剑背在背上,剑身的红光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七个人,一条路。天柱山的路很陡,不是走的路,是爬的路。阿九手脚并用,手指抠进石缝里,脚尖踩在凸起的石棱上,一步一步往上挪。白珩在上面,拉着她的手。沧溟在下面,托着她的脚。墨尘、青璃、云舒、苏念卿、谢九渊,一个接一个,像一条锁链,连在一起,谁也丢不了谁。
二
玄冥在山顶等他们。白衣白发,面容阴柔,嘴角带着温和的笑。他站在祭坛中央,脚下是符文,符文的凹槽里流淌着红色的岩浆,和九百年前清玄子站在这里时一模一样。但清玄子的眼睛里没有这种笑。清玄子的笑是苦的,涩的,像咽不下去的药。玄冥的笑是甜的,腻的,像加了太多糖的水,喝一口就想吐。
“白九音,你来了。”他看着她,目光温和,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玄冥,你的魔物杀了很多人。”
“我知道。”
“你不怕报应?”
“报应?什么是报应?做了坏事受到惩罚,那叫报应。我不觉得我在做坏事,所以不会有报应。”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疯狂的光,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毁灭三界,重塑混沌,成为新世界的神。对他来说,和吃一顿饭一样普通。
“你会死的。”阿九说。
“也许。但不是今天。”
他抬起手,脚下的符文亮了起来,红色的岩浆从符文中喷涌而出,化作一条条火龙,扑向阿九。白珩展开山河社稷图,图上的山川河流化作一堵墙,挡住了火龙。墙裂了,但没有碎。火龙撞在墙上,撞得粉碎,岩浆四溅。
“山河社稷图。麒麟的至宝。”玄冥看着那卷画轴,目光里有光——不是害怕的光,而是一种更贪婪的光,像是在看一样很想得到的东西。“白珩,你献祭了记忆,山河社稷图还能用几次?”
白珩没有回答。他的嘴角流出了血,但他没有擦。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松开画轴。他咬着牙,把画轴又展开了一寸。图上的光更亮了,金色的,照亮了整个祭坛。
“一次。够杀你了。”
玄冥笑了。“杀我?你杀不了我。我是玄冥,不死之身。”
“不死之身?那你怎么不去死?”
玄冥的笑僵了一下。他看着白珩,目光里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利的光,像刀锋。
“白珩,你变了。以前你话很少,现在话多了。”
“人都会变。”
“那你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
玄冥笑了。“好?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你杀我,你就是好?我杀你,我就是坏?白珩,你活了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这世上没有好与坏,只有输与赢。赢了,你就是好。输了,你就是坏。”
白珩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说得对。这世上没有好与坏,只有输与赢。所以我要赢。”
他冲了上去。
三
沧溟拔出了焚天剑。剑身的红光猛地亮了起来,照亮了整个祭坛。朱雀的火焰从剑身上喷涌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火鸟,嘶鸣着扑向玄冥。玄冥侧身躲开,火鸟的翅膀擦过他的肩膀,烧焦了他的道袍。他低头看着肩膀上的焦痕,笑了。
“朱雀之力。沧溟,你通过了朱雀的试炼,但你用不了它的全部力量。”
“够杀你了。”
“你也是不死之身?”
“不是。但我不怕死。”
沧溟冲向玄冥,焚天剑的红光化作漫天的火焰,将玄冥吞没。火焰散去,玄冥还站在原地,毫发无伤。他的身边多了一层光罩,符文的,金色的,挡住了所有攻击。和清玄子当年用的一模一样。
“清玄子的符文。”沧溟看着那层光罩,手指攥紧了剑柄。
“他教我的。他是我师兄。”
“他死了。”
“我知道。他傻。为了一个不存在的执念,活了五百年,死了。我不傻。我有我的执念,我的执念会成真。”
“你的执念是什么?”
“让魔神降临,毁灭三界,重塑混沌,成为新世界的神。”
沧溟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疯狂的光,而是一种更亮、更坚定的光,像是在说“我做得到”。沧溟忽然觉得,他和清玄子一样傻。为了一个执念,活了几万年,死了。但他没有资格说他们傻,因为他自己也为了一个执念,活了五千年。恨了五千年,恨到连自己都忘了不恨是什么感觉。现在不恨了,但他还是要杀玄冥。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保护。保护阿九,保护白珩,保护苏念卿,保护谢九渊,保护墨尘、青璃、云舒。保护所有人。
“玄冥,你去死吧。”
沧溟冲向玄冥,焚天剑刺向他的胸口。剑尖碰到光罩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剑差点脱手。他没有松手,咬着牙,把剑往里推。光罩裂了,一道缝,很小,但够了。他把剑刺进了那条缝。
玄冥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剑身刺进了他的皮肤,血从伤口涌出来,黑色的,和魔物的血一个颜色。他看着那些血,笑了。
“沧溟,你伤了我。”
“我要杀了你。”
“杀不了。我说了,我不死之身。”
玄冥伸出手,抓住了沧溟的手腕。他的手指像铁钳,掐得沧溟的骨头咔嚓作响。沧溟没有喊疼,咬着牙,把剑又往里推了一寸。
“沧溟!”阿九冲过来,九条尾巴缠住玄冥的手臂,拼命往后拉。玄冥的手臂被她拉得晃动了一下,但手指没有松开。
“阿九,松手。”沧溟的声音很弱。
“不松。”
“你会受伤的。”
“我不怕。”
阿九的九条尾巴绷得像弓弦,青色的光从她体内涌出,包裹住玄冥的手臂。玄冥的手臂开始结冰,冰层从手指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肘。他看着自己结冰的手臂,又看着阿九。
“青龙之力。你觉醒了。”
阿九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变成了金色,眉心的青龙在发光。
“但你还不够强。”
玄冥的手臂震了一下,冰碎了。碎片四溅,划破了阿九的脸,划破了沧溟的手。血滴在地上,和岩浆混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
四
墨尘冲向玄冥,剑刺向他的后背。玄冥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一道符文从地上飞起来,挡在墨尘面前。符文炸开,冲击波把墨尘震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剑脱手了,飞到了祭坛边缘,卡在石缝里。
“墨尘!”青璃冲过去,扶起他。他的嘴角有血,脸色很白。
“我没事。”
“你的剑呢?”
“掉了。”
“捡起来。”
墨尘看着卡在石缝里的剑,又看着青璃。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而是一种更坚定、更倔强的光,像是在说“你不捡,我去捡”。他咬着牙,站起来,走向祭坛边缘。
“墨尘,别去!”阿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他走到祭坛边缘,蹲下来,伸手去够那把剑。手指离剑只有一寸,但够不到。他往前挪了一点,又一点,手指碰到了剑柄。他握住了。
“墨尘!”
他转过头,看到玄冥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团黑色的光。光炸开了。
五
青璃冲过去的时候,墨尘已经倒在了地上。他的身体被黑色的光炸得血肉模糊,衣服碎了,皮肤焦了,脸上的妖纹还在,但已经很淡了。他的眼睛闭着,嘴角还有一丝血。
“墨尘!”青璃跪在他旁边,捧着他的脸,“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墨尘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墨尘!你不许死!你说过要保护我的!”
墨尘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青璃,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他脸上,凉的。他想伸手擦掉她的眼泪,但手抬不起来。
“青璃。”
“嗯。我在。”
“你哭什么?”
“我没哭。”
“那这是什么?”
“水。”
墨尘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你每次都说水。”
“因为每次都是水。”
墨尘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亮、更暖的光,像是在说“你活着,我就活着。你死了,我也不活了”。他忽然觉得,他不能死。死了,青璃就一个人了。一个人,很孤单。
“青璃。”
“嗯。”
“我不会死。”
“你骗人。你伤成这样,怎么不会死?”
“因为你要保护我。你说过的。”
青璃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说过。我会保护你。”
她把墨尘背起来,走向祭坛边缘。墨尘趴在她背上,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跪在太虚观的门口,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了血。他说“师父,我会保护你的”。他谁都想保护,谁都保护不了。但他还是想保护。青璃把他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他身上。她摸了摸他的脸,脸是凉的。
“墨尘,你等我。”
“嗯。”
“我杀了玄冥,就回来接你。”
“嗯。”
青璃站起来,转过身,走向祭坛中央。她的两尾在身后展开,赤红色的,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她的手里提着狐火灯笼,灯笼里的火是青色的,很亮,亮到她的眼睛也变成了青色。
“玄冥!”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祭坛都在震动。
玄冥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害怕的光,而是一种更亮、更坚定的光,像是在说“我要杀了你”。他笑了。
“小狐狸,你杀不了我。”
“试试看。”
青璃冲向玄冥,狐火灯笼砸向他的脸。灯笼碎了,青色的火喷涌而出,烧着了玄冥的衣服。他拍打着火焰,火焰不灭,越烧越旺。青色的火,狐火,能烧尽一切。
“青璃!”阿九的声音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