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卿,我会来看你的。每天来。跟你说说话。你一个人在下面,别怕。我在地上陪着你。”
他在桃树下搭了一间小屋,不大,只能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住在里面,每天清晨去苏念卿的坟前坐一会儿,说几句话。说今天天气好,说桃花开了,说他煮了一锅粥又糊了。说了几百年,说到声音沙哑,说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还是说。因为万一她在听呢?万一她在那个世界,能听到他的声音呢?他不想让她觉得孤单。
六
沧溟来了。第五百年的时候,他准时来了。他带了一坛酒,深海酿的,很烈。阿九喝了一口,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
“沧溟,这酒好烈。”
“烈酒好。喝了不会忘事。”
“你怕忘事?”
“怕。我怕忘了母亲的样子。五千年了,她的脸越来越模糊。我怕有一天,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忘了。”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悲伤的光,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像是在说“我会忘,但我不会放弃记住”。她忽然觉得,沧溟和她一样。都在等。她在等纪寒灯回来,他在等记忆回来。等不到,但还是要等。
“沧溟,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澜。”
“澜。好听。”
“嗯。她说是大海的意思。鲛人族没有姓,只有一个字。澜,海。”
阿九倒了一杯酒,举起来。“敬澜。”
沧溟也举起杯。“敬母亲。”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烈到阿九的眼泪都出来了。不是难过,是辣。
七
阿九开始不出青冥山了。第五百年之后,她再也没有下过山。白珩问她为什么,她说:“怕他回来找不到我。”白珩说:“他回来会去封印之地,你不在那里,他也能找到你。”阿九摇了摇头。“不一样的。他回来第一个想见的人是我。我要在山上等他。哪里也不去。”
白珩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再劝。他知道,她决定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就像她决定等纪寒灯,一等就是五百年。就像她决定留在青冥山,一留就是五百年。就像她决定不哭,一忍就是五百年。
“阿九。”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等了他五百年。”
阿九沉默了很久。“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他是纪寒灯。”
白珩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后悔的光,而是一种更亮、更坚定的光,像是在说“等多久都不后悔”。他忽然觉得,阿九比他勇敢。他失忆了,不敢面对过去。她等了五百年,不敢面对未来。但她还是在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不后悔。
八
那天晚上,阿九一个人坐在封印之地。月亮很圆,照在空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她把九条尾巴都放出来,在月光下展开。尾巴尖的冰蓝色在月光中微微发亮,像九条银河。
“纪寒灯,你看。我的尾巴。好看吗?”
空地上出现了一道光。很淡,金色的,像将灭未灭的烛火。光慢慢凝聚,变成一个人的形状。纪寒灯。他的身体比以前更淡了,淡到几乎透明。
“阿九。”
“我在。”
“你的尾巴很好看。”
“你看到了?”
“看到了。九条,白色的,尾巴尖是冰蓝色的。很好看。”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还能看到?”
“能。只是看不清了。像隔着一层雾。”
“那你看清我的脸了吗?”
纪寒灯沉默了很久。“看不清。但我知道是你。你的味道,你的声音,你的耳朵。我都记得。”
阿九伸出手,想摸他的脸。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脸,什么都摸不到。
“纪寒灯,你还会再出来吗?”
“也许。也许不会。”
“那你不要出来了。在里面好好待着。等你力量恢复了,再出来。”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阿九,你不怕等不到吗?”
“不怕。等不到,我就去找你。”
“你找不到的。”
“那我就一直找。找到为止。”
纪寒灯笑了。他的笑很淡,像月光下的雾。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阿九坐在石头上,把九条尾巴收起来,只留一条。她看着空地,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下山。明天还要来。后天也要。每一天都要来。
桃花笺
“第五百年。她的九尾觉醒了。九条,白色的,尾巴尖是冰蓝色的。很好看。她坐在封印之地,把尾巴展开,给他看。他看到了。他说很好看。她哭了。不是难过,是高兴。五百年了,他终于看到她的尾巴了。虽然看不清,但看到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