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学过剑吗?”
“没有。但我爹教过我几招。他不是剑客,他是铁匠。”
“铁匠也会剑术?”
“不会。但他打过很多剑。他说,剑和人一样,有脾气。你要顺着它的脾气,不能硬来。”
纪寒灯看着他,笑了。“你爹说得对。剑和人一样,有脾气。你要顺着它的脾气,不能硬来。”
他从阿九手里接过剑,握在手中。剑是普通的铁剑,剑身上有锈迹,剑柄上的布条磨得起了毛。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挥了一剑。剑气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声响,把院墙上的一根枯枝斩成了两段。
墨尘的眼睛亮了。“好厉害!”
“想学吗?”
“想!”
“那从今天开始,我教你。”
墨尘跪下来,又要磕头。纪寒灯扶住了他。“不用磕头。你已经是阿九的徒弟了,就是我的徒弟。”
墨尘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害怕的光,而是一种更亮、更暖的光,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忽然觉得,这个叫纪寒灯的人,和阿九一样,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不问他的过去,不问他的恨,不问他的仇。只是教他剑术,教他做人,教他怎么活下去。
六
那天晚上,阿九煮了一桌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炖鸡汤,摆了满满一桌。墨尘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你做的?”
“嗯。”
“看起来好好吃。”
“你尝尝。”
墨尘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很烂,入口即化,咸淡适中。他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
“好吃吗?”阿九问。
“好吃。比我家隔壁饭馆做的还好吃。”
阿九笑了。“你吃过隔壁饭馆的菜?”
“吃过。我爹带我去过。一年一次,我生日的时候。”
“你爹对你很好。”
“嗯。我爹是世上最好的人。”
墨尘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饭。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掉进饭碗里。他没有擦,任它流。
“墨尘。”阿九握住他的手。
“师父,我想我爹。”
“我知道。”
“我爹死了。被魔族杀了。我亲眼看到的。”
阿九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墨尘,你爹不会希望你一直难过。”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一想起他,就想哭。”
“那就哭。哭出来就好了。”
墨尘哭了。哭得很小声,像一只受伤的小猫。阿九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纪寒灯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们,看着阿九抱着墨尘的样子。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清玄子也是这样抱着他的。在他刚上青冥山的那几年,他经常做噩梦,梦到纪家的惨案,梦到父母的眼泪。清玄子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坐在他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寒灯,别怕,师父在”。现在清玄子不在了,但他还记得。记得他的手,他的声音,他的温度。
七
墨尘哭累了,靠在阿九肩上睡着了。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嘴角是翘着的。做什么好梦了?阿九不知道。但她想,也许梦里有他爹。他爹在打铁,他坐在旁边看着。火星四溅,落在地上,灭了。但他不觉得烫。因为爹在。
“阿九。”纪寒灯叫她。
“嗯。”
“你累吗?”
“不累。”
“你的眼睛红了。”
“风吹的。”
“屋里没有风。”
“那就是太阳晒的。”
纪寒灯看着她,笑了。“现在是晚上,没有太阳。”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就是月亮晒的。”
纪寒灯摇了摇头,把她和墨尘一起抱起来,走进了小屋。他把墨尘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把阿九放在另一张床上,盖好被子。阿九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他。
“纪寒灯。”
“嗯。”
“你说,墨尘能报仇吗?”
“能。”
“报了仇之后呢?”
“之后,他会有新的路。”
“什么路?”
“不知道。但他在青冥山,有我们。不会让他一个人走的。”
阿九看着他,笑了。“嗯。不会让他一个人走的。”
八
第二天清晨,墨尘醒来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声音。他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纪寒灯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剑,在练剑。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剑在他手里,不像武器,像一支笔。他在空气中写字,写的是阿九的名字。
墨尘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不认识那两个字,但他觉得很好看。弯弯曲曲的,像桃花的枝条。
“墨尘。”纪寒灯叫他。
他跑出去,站在纪寒灯面前。
“从今天开始,每天清晨练剑一个时辰。上午学道法,下午学医术。晚上读书写字。”
“这么多?”
“多吗?”
“多。”
“那你学不学?”
墨尘想了想。“学。”
纪寒灯看着他,笑了。“好。那开始吧。”
他把剑递给墨尘。墨尘接过剑,握在手中。剑很重,比他想象的重。但他握得很稳,剑在他手里,没有抖。
“先练基本功。扎马步,一个时辰。”
墨尘愣了一下。“一个时辰?”
“嫌少?”
“不嫌。”
他蹲下来,扎好马步。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咬着牙,没有站起来。纪寒灯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清玄子也是这样教他的。扎马步,一个时辰。他蹲到两刻钟就撑不住了,腿一软,摔在地上。清玄子没有扶他,只是说“起来”。他爬起来,继续蹲。蹲了又摔,摔了又蹲。一个月后,他能蹲一个时辰了。一年后,他能蹲两个时辰了。现在他不用蹲了,但他还记得。记得腿抖的感觉,记得摔在地上的感觉,记得清玄子说“起来”的声音。
“师父。”墨尘叫他。
“嗯。”
“我撑不住了。”
“再撑一会儿。”
墨尘咬着牙,又撑了一会儿。腿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麻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师父,我的腿没知觉了。”
“那就再撑一会儿。等有知觉了再起来。”
墨尘看着纪寒灯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爹一样。话少,但靠得住。他咬着牙,继续蹲。腿没有知觉,但他知道,他在变强。每一天都在变强。
桃花笺
“他收了一个徒弟。半妖,十五岁,父母被魔族杀了。他教他剑术,教他道法,教他做人。他想起清玄子,想起他教自己的那些年。清玄子骗了他,利用了他,但也救了他。恨和爱混在一起,分不清。现在他站在清玄子的位置,看着一个少年蹲马步。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没有说‘起来’,他说‘再撑一会儿’。因为撑过去了,就变强了。变强了,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