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知道,顾老师和叶晚老师,也把两个孩子放在阿姆斯特丹,交给婉婉一起带着。四个孩子,热热闹闹的。” 阿嫲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皱纹里的沧桑,显出一种通达的温暖,“我们潮汕人,最看重家庭,看重子嗣,看重实实在在的日子。 看到婉婉虽然没嫁‘男人’,但她有伴,有孩子,有热乎乎的一大家子人要操心,顾老师和叶晚老师这样的人物都放心把孩子交给她……我们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慢慢落了地。 这条路是怪,是少见,但她们走得稳,走得实在,孩子教得好,家里收拾得妥帖,这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看向林墨,眼神复杂,最终还是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可:“林墨这孩子,有本事,能赚钱,对婉婉也是十年如一日。脾气是躁了点,但心是好的。 婉婉跟她,一个像水,一个像火,倒也是……互补了。”
然后,阿嫲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示意苏婉稍停,自己拿起了茶具中最小的那个朱泥小品壶,重新用滚水烫过,然后从茶罐里,用茶则小心翼翼、极其郑重地,拨出了最核心、最醇厚的茶胆,放入壶中。那是她自己带来的、珍藏多年不舍得喝的顶级“宋种”单丛。
她专注地完成了一套更为繁复、近乎仪式的冲泡流程。水是二沸的“虾眼水”,高冲低斟,春风拂面,重洗仙颜……动作一丝不苟,带着老一辈潮汕人对茶、对客人最极致的敬意。
最后,她斟出一杯色泽更深、香气更内敛沉郁的茶汤,用茶夹稳稳夹起那杯茶,隔着桌子,稳稳地,递到了你的面前。
“顾老师,” 阿嫲看着你,目光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成就斐然时的骄傲与心疼,“这杯茶,是‘精华’。你喝。”
你连忙双手接过,触手温热。
“婉婉都跟我说了。” 阿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说,你从一个……从一个男仔,变成现在这样,吃了很多苦,走了很难的路。她说,你拍的照片,得了世界的大奖,给咱们中国人争光。她说,你在阿姆斯特丹,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她还说,这次大秀,你是第一个走出来,镇得住全场,模样好,身段好,气势也好。” 阿嫲说着,眼中泛起一点泪光,却是笑着的,“我一个乡下老太婆,不懂你们那些艺术啊、时尚啊。但我懂人。 你走过来这一路,不容易。比我们婉婉,比林墨,可能都不容易。但你走过来了,还走得这么漂亮,这么有担当,把叶晚老师、林墨、我们婉婉,还有四个孩子,都拢在一起,顾得好好的。”
她看着你,一字一句,用最朴实无华、却最真挚动人的潮汕普通话说道:
“顾老师,你很好。真的很好。谢谢你,照顾我们婉婉,照顾这个家。这杯‘精华’,你当得起。”
说完,她对你,也对在座的所有人,举起了自己那杯寻常的茶。
你端着那杯滚烫的、承载着一位潮汕母亲最深理解和最高认可的“精华茶”,看着阿嫲温和带泪的笑眼,看着旁边早已泪流满面的苏婉,看着强忍激动的林墨,看着静默颔首的叶晚,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汹涌,最终,化作两行清泪,静静滑落,滴入手中那杯香气四溢的茶里。
你低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茶汤极醇,极厚,带着岁月的沉香和此刻无法言喻的滚烫暖意,从喉咙一直熨帖到心底最深处。
阿嫲看你喝完,满意地点点头,也喝干了自己杯中的茶。然后,她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心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纯粹而开心的笑容,那笑容让她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好了好了,喝茶喝茶。” 她招呼着,又恢复了平常的爽利,“尝尝这些茶配,都是镇上老字号买的。你们难得回来,多吃点。”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暖暖地照进来,在红木茶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香愈发浓郁,海风轻柔。昨夜秀场的波澜壮阔,前半生的离散挣扎,那些眼泪、汗水和全球的掌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杯潮汕阿嫲亲手泡的“精华茶”,温柔地包容、沉淀,然后化为眼前这片平静港湾里,最真实、最温暖的人间烟火,与血脉(无论是天然还是选择)相连的、迟来却深切的懂得与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