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之后,许薇薇反而更谨慎了。
她没立刻顺着“报道”两个字往报社冲,而是先在前台坐了一会儿,借着翻报纸的动作把招待所门口来往的人都看了一遍。安平码头招待所这种地方,什么人都混:跑运输的、来省城看病的、办货款的、替单位跑腿送礼的。有人把暖壶往脚边一放就能睡着,有人却从进门开始眼睛就一直往前台电话上瞟。
岚州的水,比临川县深得多,也滑得多。
第二天上午,她先去了岚州日报社旧楼旁的资料门市。
那不是正经档案馆,只是给人装订旧报、代查合订本的小门脸,屋里一股潮纸味,靠墙堆着一摞摞发黄的报纸。柜台后坐着个瘦老头,手里拿放大镜,正替人查九八年的讣告。许薇薇报了年份和关键词:“医药、事故、临川县、退稿。”
老头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小姑娘,来查这个的,不像找工作。”
“家里药厂出了点事,想看看以前有没有相似的。”
“有相似的,也未必给你看。”老头把放大镜放下,“退稿、未刊,这些不在合订本里。报纸能印出来的,都是已经让印的。”
许薇薇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门口风铃轻轻一响,有人推门进来。
来的是个年轻女人,黑呢大衣,短发利落,脖子上围着一条暗红围巾,鞋跟不高却踩得很稳。她手里抱着一沓广告样稿,进门就先对老头说:“高叔,前天那份茶楼软文别给别人看,客户还没审完。”
说完她才像刚看见许薇薇,视线在她手边那几张抄了启康商贸的纸上停了停,随口问:“查旧厂子?”
许薇薇嗯了一声,没多说。
女人把样稿往柜台一放,笑意浅浅的,不热络,也不冷:“查旧厂子要么去工商,要么去旧记者家。来报社门市翻合订本,十有八九是被人引错路。”
老头抬头瞪她:“你少给我拆台。”
“我哪是拆你台。”女人转头看向许薇薇,“我是怕她白花钱。”
这话说得像好心,又像试探。
许薇薇看着她:“昨天给招待所打电话的,是你?”
女人眼里笑意淡了一分,却没否认:“你倒不算笨。”
“那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建新路?”
“这城不大。尤其你这种从临川来的生面孔,手里还拿着启康那种老壳公司的名字,走到哪儿都容易被记住。”她说着,把柜台上一支圆珠笔转了半圈,“不过你放心,真想拦你的人,昨天下午就不会只是追着你确认你手里有几张纸。”
许薇薇听见这句,心里微微一凛。
她知道白楼后巷那人不是冲命来的,可眼前这个女人能把这句话说得这么准,说明她知道的不止一点。
“你到底是谁?”
“丁念芷。”女人这才把名字报出来,“以前给报社跑过线索,现在给几家店做宣传,也替人写点软文、跑点关系。算不上记者,更算不上好人。”
这个自我介绍过于直白,反倒让人难判断真假。
许薇薇没接她最后那句,只问:“你为什么找我?”
“不是找你。”丁念芷拿起一张旧报边角看了看,又放回去,“是你查到的东西,刚好踩到我一直想翻开的旧灰。”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并不急着把自己摆成盟友。
高叔在一旁哼了一声:“你们年轻人说话,一句比一句玄。”
丁念芷没理他,转身往里屋走,又丢下一句:“要真想知道报社有没有被压过的稿,你跟我走。但有句话先说在前头,我带你见的人,不一定愿意见你,也不一定见了就帮你。”
这是明摆着的门槛。
许薇薇没动:“为什么是现在?”
丁念芷停住脚,回头看她,目光第一次正经起来:“因为你们临川县那个药厂,不是第一次出事。只是上一次,没人让它留下来。”
这句话像把屋里的潮气都钉住了。
许薇薇看着她,半天才问:“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零零年。”丁念芷说,“也可能更早。但真正差点发出去的,是零零年春天那一回。”
零零年。
正是母亲旧照片上的年份。
许薇薇心口猛地一缩。
她没再犹豫,跟着丁念芷出了门。
两人没去报社,而是先拐进旁边一家小饭馆。丁念芷点了两碗热汤面,又要了一碟小咸菜,等面上桌才开口:“你别这么看我。我不是菩萨,也不是专给你送路的。你在西城查启康,我也在查一条旧线。咱们现在最多算同路,不算一伙。”
“那你查什么?”许薇薇问。
“查为什么一条本来该见报的稿,最后连存档都差点没留下。”丁念芷把筷子一搁,“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报社怕惹事,后来才知道,不是怕,是有人专门来收过。”
“谁?”
“还没查清。”丁念芷笑了笑,“你看,我也不是全知道。”
她不愿把底一下掀完,许薇薇也没逼。两个人都清楚,刚见面就把最要紧的话说透,反而不正常。
面馆里暖气不够,门帘一掀一落,冷风带进来煤灰味。旁边桌两个中年男人正压着嗓子说西城哪几家空壳收干净了,谁谁年底要换牌子重挂。丁念芷听着没回头,只像闲聊似的继续道:“你手里那页礼单我看过,票头做得老,备注像旧单位口吻,故意让人一眼看不出是壳公司。能把这种活干顺的人,不会只帮许伯成这种县城亲戚跑腿。”
“你认识许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