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塞西莉亚把留校申请表交到了弗立维教授的办公室。
弗立维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她的成绩单放在申请表旁边——七个O,两个E,魔药学是O。斯内普的推荐信压在成绩单下面,信封上“弗林特小姐”的墨水比平时重了一点。弗立维把申请表放进一个墨绿色文件夹里,文件夹的脊上印着霍格沃茨的校徽。
“弗林特小姐,你确定不想申请魔法部的见习职位?以你的魔咒课成绩——”
“我确定,教授。”
弗立维点了点头。塞西莉亚走出办公室时,挂坠盒贴在她心口,温度平稳。
“你没有告诉他真正的原因。”他的声音出现。不疾不徐。
“他不需要知道。”
“你留校是因为城堡里有碎片。因为剩下的可能也在。”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长袍袖口里收紧了。她没有回答。走廊里的火把在她脸上明灭。走出旋转楼梯,走进地窖的石廊,湖水从窗户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染成暗绿色。
她停下脚步。
“你最近睡得不好。”他说。不是问句。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瞬。从冠冕梦境那晚起,她入睡的时间越来越晚。不是不想睡,是闭上眼之后,那个词会从意识深处浮上来——伏地魔。然后她会翻个身,面朝墙壁,把手放在枕头上。挂坠盒贴在她心口,温度平稳。他没有问过她梦见了什么。
“O.W.L.备考。”她说。
挂坠盒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湖水从暗绿色变成了墨绿色。
“……你的魔力在入睡前会往远处退。不是往我这里靠,是往墙壁的方向。”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她面朝墙壁睡的时候,魔力会本能地往石墙的方向流——不是躲他,是更复杂的。像她的身体在睡梦中试图拉开距离,但她的手指在枕头上一动不动。他感觉到了。他一直在感觉。
“你以前不会。”他说。声音很轻。
她把手按在挂坠盒上。隔着长袍布料,金属的温度刚好。
“以前是以前。”她说。
挂坠盒的温度升高了半度。他没有再问。
圣诞假期前的最后一周,塞西莉亚第二次去见了冠冕。
有求必应屋的藏物室比上次更暗。家具的影子在墙壁上叠成奇形怪状的轮廓。冠冕还在那座半人高的石膏像头顶,暗蓝色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泛着幽光。她站在它面前,没有立刻伸手。
“你来了。”冠冕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不是问句。
“你知道我会来。”
“你的魔力。”冠冕的声音不疾不徐。“从你在走廊那头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走路的时候,魔力会先你一步往前探。不是有意的。是你习惯了先确认一个地方是否安全。”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习惯。
“你上次走的时候,把我的温度记住了。”冠冕说。“你的魔力今天往我这里靠的速度比上次快了半步。”
她没有说话。他说对了。她记住了。不是有意的,是她的魔力自己记住的。
“你把留校申请交了。”
“你怎么知道。”
“你心口的那个碎片记得。我能感觉到他温度的变化。”冠冕的声音压低了一度。“他想让你留。不是因为我在这里。是因为你留下,他就能继续贴在你心口。”
塞西莉亚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不需要藏。”冠冕的声音不疾不徐。“他怕你知道之后会把他摘下来。我不怕。你摘不摘,我都会在。你有求必应屋的门已经开了。你进来了两次。你的魔力追了我半步。在梦里追得更多。你早晚会把手再放上来。”
塞西莉亚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悬在冠冕上方。没有落下。
“你在试探我。”她说。
“是。你也在试探我。”冠冕的声音贴着她的意识边缘。“你来见我,是想知道我进去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你想从他十九岁的碎片里,读出他后来的影子。”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空中停住了。他说中了。她来见冠冕,不是为了让挂坠盒融合它。是想从冠冕身上,找到挂坠盒未来的样子。想知道她贴着心口带了两年多的那个声音,最终会变成什么。
“你读到了什么。”冠冕问。
她没有回答。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冠冕不急。不等。不藏。挂坠盒学会了等,学会了让她选,但冠冕说“他怕你知道之后会把他摘下来”的时候,她听出来了——那不是嘲讽。是陈述。像在说一件他观察到的、与他无关的事实。
“你下次再来的时候,”冠冕说,声音压得比之前低,“不用把我放在石膏像上。戴上去。你不是想知道我进去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吗。戴上去,你能先感觉到一小部分。不是融合。是试。”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空中微微收紧了。戴上去。哪怕短短一瞬,冠冕的记忆和心境会涌进她的意识——不是融合进挂坠盒,是流经她。她会感觉到他年长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怕。”冠冕说。不是问句。
“……是。”
“怕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藏物室里的旧家具发出一两声极轻的嘎吱声。
“怕我试了之后,会想要你进去。”
冠冕没有回答。但暗蓝色的宝石亮了一瞬,然后慢慢暗下去,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塞西莉亚把手收回袖口里。转身,沿着家具之间蜿蜒的通道往回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没有回头。
“我会试的。不是今天。但我会。”
冠冕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身后那颗宝石又亮了一瞬。
圣诞假期,塞西莉亚留在了城堡。
公共休息室里只剩下几个不想回家的人。玛格丽特·艾弗里去了法国她母亲那边,夏洛特·伯斯德回了约克郡。塞西莉亚坐在窗边,背对墙,面朝门,手里翻着一本《高级魔咒理论》。窗外,湖水在十二月的光线里是铁灰色的。
“你没有回弗林特庄园。”他说。
“母亲没有写信来。”
“你在等她的信。”
塞西莉亚翻了一页。书页在她指尖下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复活节回去过了。够了。”
挂坠盒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的声音出现了,比她预想的更轻。
“你怕回去之后,发现她把纽扣放回了抽屉最里面。或者更糟——发现她没有动过。”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他说中了。复活节那天,母亲回头了。擦了她眼泪。说了“你不需要更好”。她把纽扣放回了抽屉里——不是还回去,是放回去。母亲接受了她的“放回去”,就像当年接受了她的“拿走”。没有追问,没有回头。她怕回去之后,发现母亲又把纽扣往里推了一寸。
“你怕她的接受和她的推开一样安静。”他说。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