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混混们来到教学楼,肆无忌惮地穿梭在走廊上,一间一间地搜索。
“厕所里也给我好好找找。”
领头的是索刚。
他站在一间教室里,嘴里叼着烟,“咔咔”扭动着脖子,眼神阴鸷地盯着每一处能够藏人之地。
刀疤脸脱了校服随手扔到地上,整条胳膊上全是粗糙杂乱的纹身。
他点燃打火机谄媚地凑上去,“刚哥,都找过了,不见那小子。”
索刚嘴角微挑,冷呵一声,嚣张至极地将烟头捻灭至书桌。
他站在窗边,抬眼眺望教学楼后那块宽阔场地。
有意思,可千万藏好了......
......
操场西边有一片小树林,穿过树林是三米高的围墙,围墙后面是云归河,河水顺流而下,贯穿整座县城。
双平安记得,高一的夏天,祝卿好第一次带着她来到这里时,她还学着他将耳朵贴在围墙上,听那“哗哗”地流水声,两人听累了便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白云神游遐想。
那一年,还没有移栽这些大树,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草地上长满了金黄的向日葵。
而学校的对面,云归河的另一边,是废弃工厂。
双平安眨眼,缓缓回神。
此时她正蹲在小树林里的一棵树后,警惕地撇了眼漆黑的周围。
方才祝卿好带着她跑,她还以为要送她回宿舍,结果是来小树林翻围墙。
“明明有正门不出,大晚上的偏偏来这找刺激。”
双平安小声嘀咕,她自己也有病,刚才就应该不管他直接回宿舍。
双平安叹了口气,撑着下颌仰头看向那差不多快三米高的围墙。
“祝卿好,我们为什么不能明天来呢?”
他已经平安度过今晚十二点,以后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来,她该现在就离开。
双平安想着,可脚连半步都没挪动。
她又想到祝卿好对她说的那句生日快乐,心中渐渐起了疑,转头望了眼身后墙根处正挨个寻找能攀爬大树的少年。
祝卿好一句话也不说,只埋头研究树干。
倏而,寒风呼啸,双平安拉紧了羽绒服,心底却逐渐升腾起一股烦躁。
“祝卿好?”
她再朝身后喊他一声,等了两秒,依旧不见他说话。
双平安顿时心底发毛,颤抖着嗓子自顾道:“祝卿好,我,我有点害怕,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呆在这儿了,祝卿好?”
双平安扶着树干站起身,她轻轻跺了跺有些酸麻的双脚,周围寂静无声,双腿本能地想要逃离这里,可祝卿好还在这儿,她不能丢下他一个人。
双平安深吸口气,摸黑朝着墙根缓缓走去。
“祝卿好?阿好?你能不能说句话呀?”
夜色下,双平安只能隐约见到墙根处有一抹人影轮廓,很虚,晃来晃去的。
她慢慢挪动着脚步,双手往前探了探,却没有摸到围墙。
她又继续往前走,耳边突然传来“哗哗”地水流声。
很清晰,比耳朵贴到墙上听见的还清晰。
可她方才似乎没有摸到墙壁。
双平安抬手揉了揉双眼,只见祝卿好就站在她的前方。
“祝卿好?”双平安有点不敢再往前走,于是,她又试着朝前方喊了一声。
本来低着头的祝卿好似是听到了她的呼唤,猛地转过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转过身去背对。
刹那间,双平安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的通红,还有那布满泪水的脸庞......
“这,这怎么还哭了呢,祝卿好?”
双平安皱眉,不解地望着不远处少年的背影。
周围是漆黑的,就只有一束光打在他的身上,双平安只能看到他,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他的那双眼里满是痛色,犹如利剑猝不及防刺向双平安的心。
双平安再也控制不住,将心底深处的害怕忐忑全给抛在脑后,她脚步不停,快速朝他跑去。
“滚!”
突然,祝卿好背对着她歇斯底里地怒吼,怒吼声里混着前所未有的恐惧。
“你们给我滚开!不要过来!你们别过来!不要!!!”
他连连往后退去,直到身体抵上后面的墙壁,退无可退......
祝卿好那一声声嘶吼,混杂着隐隐不断的流水声,如同一双大手狠狠攥紧双平安的心脏。
她不顾一切地朝他奋力奔跑。
双平安想要到他的身边去,她能听到祝卿好低低的喘息,能看到他的身体缓缓往下滑,直至虚弱地躺倒
在地,闭上了双眼......
可双平安如何跑也跑不过去,如何也去不到他的身边。
双平安大声喊:“你说话呀,阿好,你能不能听见我的声音,祝卿好......”
似是听到了她的呼唤,祝卿好动了,他偏了偏头,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双眼空洞无神,虚虚地望着前方,嘴角隐隐浮出一丝笑,嘴唇翕动两下,随即缓缓抬手伸向半空,却在空中停留不到半秒,霎时垂落!
“——祝卿好!”
耳边嗡鸣声阵阵,双平安望着那已然失去一丝一毫生气的少年,崩溃大哭......
哭完,双平安又渐渐平息下来,她强逼着自己闭上双眼,不愿再看,不愿再听,这一切都是幻觉吧,这怎么可能呢......他怎么会死呢,祝卿好不可能死的,明明已经过了十二点了,这一切都是她的幻觉!是她在做梦,梦境与现实总是相反的。
对!这就是在做梦。
双平安在心里给自己暗示,试图让自己缓过来。
她缓了很久,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于是,她又大着胆子慢慢睁开双眼。
眼前,是一片漆黑,意料之中的。
双平安笑了。
那些画面全都不见了,祝卿好消失了,耳边的流水声也没有了。
双平安望着眼前这一片灰暗的围墙,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她不敢也不愿意在这儿再待下去。
双平安抬手擦掉泪痕,凭着来时的路线脚步飞快地走出了小树林。
*
教学楼前,没在教室里找到人,索刚怒气冲冲地下楼。
刀疤脸紧随其后:“老大,宿舍里也搜过了,没有。”
“ma的!”索刚咒骂一句,脸上刀疤显得愈发狰狞。
“刚哥......”小弟陪他站在大雨里,瞄了一眼索刚阴沉地脸,说:“那小子会不会不在学校,早就跑了?”
话音一落,索刚不屑一顾地冷哼一声,“祝佳笑在我手里,他能跑?”
*
双平安静静坐在操场看台上,位置是刚才和祝卿好一起时坐过的原位。
这大半夜的,她不敢独自一人再进小树林,也不能回宿舍,可她坐了一会儿也不见祝卿好从树林里出来。
明明祝卿好带她进树林时,让她蹲在树下,她却因为害怕,丢下他就跑出来了,也不知道祝卿好会不会生她的气。
双平安双手撑着下颌漫无目的地想着,缓缓打了个呵欠,困意来袭,逐渐闭上了双眼......
......
睡了没多久,一场大雨猝不及防地打下来,双平安被冻醒。
她跑到操场最中间看台下的雨棚里。
冰雨犹如利剑一般倾斜而来,打得年久失修的铁皮雨棚顶“噼里啪啦”直作响,狂风也“呼呼”地刮来。
双平安蹲在角落的一堆木板后,好歹将倾斜飘洒进来的雨丝挡住。
木板是前几天才运来的,学校准备将这老旧的雨棚拆了,换成更为结实的雨棚。
当雨声渐弱,双平安的双脚也有些酸麻,正准备站起身来跺脚时。
突然,一道惨烈的叫喊盖过雨声,清晰传至双平安的耳里。
双平安一惊,连忙又蹲下身,用木板挡住身体,警惕地看向四周。
操场的东边,一伙小混混正手持砍刀朝着操场中央走来。
领头的是......
——索刚!
他们径直来到双平安所在的这处雨棚里,此时,与双平安之间的距离就只隔着几块木板。
双平安浑身都竖起了汗毛,她不敢乱动,只将身体往木板里缩了缩,双手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黑暗下,她听到索刚那浑浊粗粝的嗓音,就在她头顶不远处的上方,犹如逮捕猎物的坏秃鹫正盘旋于头顶,寻找着目标。
“这里是学校,你们明目张胆地到底要干什么?”
是赵志成的声音!
双平安听出来。
紧接着,她又听见索刚一下又一下地来回跺着步子,随机在她头顶的那堆木板上坐下。
他背对着双平安,从兜里掏出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擦着,火花四溅。
“你叫......赵志成?”
索刚问他的名字,“听说祝卿好是你兄弟?”
赵志成方才被他们从宿舍床上给拖了出来,本想找机会跑掉,不料被黄毛小混混发现,用木棍打伤了大腿。
“你听谁说的?”
赵志成捂着伤腿,躺在地上连连嚎叫,乍一听那领头的问话,学生的本能便要如实回答,眼咕噜转了一圈,当即出声反问。
话一出,他转念一想,又紧咬牙关,闭口不言。
不清楚这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但云归县里的小混混向来嚣张跋扈,心狠手辣,尤其是那个叫“刚哥”的,纵使在学校里,他也曾听说过那人的名号。
赵志成不敢再贸然开口,猜测这伙人肯定是来找祝卿好的,那就更加不能透露分毫。
等了半晌。
索刚一支烟抽完,耐心已然耗尽。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小弟顿时将砍刀别在裤腰上,抄起木棍,对准他的伤腿,便要狠戾挥下。
“等等!”
千钧一发之际,赵志成望着近在眼前的木棍,双手抱着脑袋,呈防御姿态,大呼:“打人别打脸。”
小弟们顿住,齐齐转头看向他们老大。
“愣着做什么!还要我示范么?”
索刚轻蔑一笑,站起身来,抄起一旁的木棍,一下狠狠砸在赵志成的伤腿上,小臂粗的木棍“咔嚓”一下应声断裂。
“啊!!!”
木刺扎进皮肉,鲜血淋漓,赵志成痛得差点晕过去,又见那些小混混们抄起木棍就朝他而来,他顿时睁大双眼。
双平安躲在木板后一直听着,虽然很害怕,但也不能这样躲着见死不救,她当即便要站起身来。
“以多欺少,恃强凌弱,到底是一堆烂泥,难怪!”
话音一落,小混混们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从雨棚外走来一人。
正是祝卿好。
深夜的雨棚内站满了小混混,全都盯着走进来的少年。
祝卿好径直走到赵志成身边,将他扶着坐到木板上,随即他又转头看向索刚。
“我知道你们是来抓我的,地点不合适,放了他,我跟你们走。”
他的语气始终温和,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那些小混混们一时拿不出主意,只能又纷纷停下。
索刚沉默一瞬,似是被他方才的话给刺到,拉下脸来,却难得忍着怒气没说什么,当即吩咐了黄毛小弟,抓了祝卿好便朝外走去。
“阿好!你不能跟他们走。”赵志成慌了,及时出声。
他虽然不明白祝卿好怎么得罪了这群混混,但直觉告诉他必须阻止。
话音一落,黄毛小弟当即抄起砍刀,恐吓道:“小子,不该管的别管,嘴巴也最好给我闭紧点!”说着他扬了扬手里明晃晃的砍刀。
赵志成被吓住,身体不禁往后仰,反手撑在木板上。
躲在木板后的双平安早在祝卿好出现的那刻,便想通了。
难怪祝卿好要将她藏进小树林,还说要翻墙出学校,就是为了不让她参与其中。
可双平安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祝卿好去死!
黑暗下,她双手撑在木板上便要站起来,头顶猛地一重,一只大手又将她按回在了原地。
“拿着!”赵志成迅速将红砖塞进她手里,小声说:“靠你了,小安安。”
双平安愣了一瞬,垂眸看向手里的砖块。
这手感重量,很熟悉。
她来不及多想,双眼盯着才走出雨棚的刀疤男人,如一阵风般冲了上去。
“砰”地一声,红砖精准砸中索刚的脑袋,他手里的刀应声掉落。
索刚脑袋开花,愣怔一瞬竟还伸手去摸,鲜血便顺着额头流下,那只阴狠的右眼霎时被蒙上一层血雾。
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时,双平安抬腿又是猛地一踹,将抓着祝卿好的小混混一脚狠狠给踹了出去。
小混混身体撞上旁边的混混,双双栽倒在地。
众人身后,赵志成焦急大喊:“快跑!双平安!”
双平安一把拉过祝卿好,朝着操场飞奔。
“给我抓住他们!抓住他!”
索刚捂着脑袋拉着刀疤脸愤怒吼叫,抬手狠狠指着两人越来越远的背影,头晕目眩。
刀疤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左看右看,还好心地扶着索刚,帮他指正方向,提醒道:“刚哥,你指错方向了,他们在这边呢。”
“蠢货!要你说!”索刚一下拍在他脑袋上,怒斥:“还不快追!”
小混混们纷纷从裤腰带上拔出砍刀,边喊边追。
冬天又遇上下雨,地面结了一层薄冰,一不注意便会滑倒。
双平安心底此时似有一根棒槌“咚咚咚”地敲击着,呼吸急促,她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祝卿好紧紧跟着她的步伐,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叫喊声,开口:“双平安?”
双平安没听见,没答应。
她紧紧攥着祝卿好的衣袖,左拐又跑进了教学楼。
楼梯上装的都是声控灯,两人没有上楼,翻过一楼的围栏,随便推开一间漆黑的教室,躲了进去。
“先在这儿躲着,天快要亮了。”双平安小声地安慰祝卿好,又似是安抚自己。
“......平安,跑不掉的,我改变不了,你快走,你走。”
祝卿好抿了抿唇,伸手去推她,嗓音里夹杂了一抹哽咽:“双平安,你别管我了......”
“不行!”
双平安没有回头,固执地紧紧攥着祝卿好的衣袖。
“双平安!我......”
祝卿好望着眼前少女的发顶,瘦弱的身体里仿佛装着大大的能量,他眼一热,眼尾通红:“我躲不过去,无论怎么做,我都没有办法离开,我逃不了,走不掉,也改变不了......双平安,你明白吗?”
双平安听着他话语里透出的绝望,不禁皱眉,有些不解,她却只是一味固执地说:“不管,既然我能穿越回来,那你就不会死!”
她慌了,口不择言,终于将埋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