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平安。”
一道声音突兀地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双平安转头看去。
只见祝卿好立在门边。
他可真是及时雨!
双平安立马将他拉进来,殷切地问:“祝卿好,你吃晚饭了吗?我请你。”
祝卿好见她一脸心虚样,方才在门口他已经听到两人的对话。
“泡面我请,待会儿跟我去工厂,我有东西给你。”
他大方地掏出钱来,又从货架上拿了与她同样口味的泡面。
“祝卿好,你最好啦!”
双平安的小鹿眼又高兴地笑弯了。
于是,两人向老板要了热水,蹲在门边,闷头嗦起了泡面。
这是双平安有史以来吃过最香的泡面。
“祝卿好,你会分辨假.钱吗?”
双平安说着,将手里的钱递到少年眼前。
少年垂眸轻扫一眼,说:“不管真与假,以后你要吃啥喝啥,需要什么都和我说,我给你买。”他的话语里含着坚定的宠溺。
双平安攥着钱的手不经意间颤了颤,喉头哽咽,泪水悄然滑落双颊,砸在她端着泡面碗的手背上,湿漉漉的,心尖却滚烫异常,掉进泡面汤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怎么吃个泡面还给吃哭了呢。”
少年笑意盈盈,额前碎发随风飘飞。
他拿纸替她一一擦去泪水,轻叹:“还是这么爱哭。”
——
当灵魂脱离身体的那一刻,双平安终于想起了最初那个被她遗忘的少年......
不喜欢吃早餐的是祝卿好,喜欢物理课的是祝卿好,不喜欢苹果的是祝卿好,喜欢跟在双平安身后的是祝卿好,原来,那个人不是她,是祝卿好啊!
可就是这样的祝卿好,这么多年一直站在原地徘徊,孤身一人被困在这如何也逃脱不掉的命运里......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们的过去。
他挣扎过、试图逃避过,奋力抗争过,可最终都会回到那一年。
那一年,他站在她的身旁,说出那句埋藏于心底深处之久的话——
他说:“你好,我的同桌,我叫祝卿好。”
双平安全都想起来了。
那被她遗忘的,私自篡改的......关于少年的所有记忆。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祝卿好是双平安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执念,是除了妈妈之外第一个希望她平安的人,是她唯一的同桌啊!
或许,包括全班,甚至是全校学生,在犹如索喜火、索刚那样的恶魔眼中,祝卿好与他们都是不能比的。
因为他的身体里,有恶魔最渴望,最想得到的东西......
双平安飘在空中,在触不到的地面,在这么多年的时光里,在她的灵魂犹如行尸走肉般游走于每一个没有祝卿好的其他未来时空,祝卿好始终独自一人孤独徘徊于没有她的世间,他拼尽全力地反抗,重复着无数遍这残忍却看不见血腥的虐杀!
双平安再也抑制不住,她放声大哭,泪水汹涌滚落,一颗颗砸落在地,可没有人在意她,所有人都看不见她,她咆哮,她歇斯底里,却犹如一个人的自娱自乐,小打小闹,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祝卿好被那些人牢牢围住,被那群恶魔困在原地,看着他被按在地上,强行压制,不得逃脱......
“......不要!不要伤害他!”
双平安声嘶力竭,大哭吼叫,她努力地想要推开那些人,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滚开!你们这群恶魔!不要带走他,滚!滚开!!!”
双平安只能看着,没有任何办法......
她又试图回到身体,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依旧安静躺在那儿,她的灵魂被一股力量强硬地迫使离开,她再也无法控制那具身体。
她束手无策地看着,看着那些恶魔将他牢牢压制住,用迷药迷晕了他,捆住他的四肢,撩开他的衣摆,粗长的针尖毫不犹豫地扎入他的心口,药物一点点注射进他的身体里......
“祝卿好——!”
嗡——!
耳边响起尖锐长鸣,夹杂着由远及近的汽笛声......
之后,双平安看到那些小混混被制服,看到拉起的警戒线,看到救护车后门被拉开,看到几名身量极高,穿着运动装的魁梧男人下车,他们迅速将祝卿好的身体抬至担架上又利落地放进那漆黑的车里,看到跌倒在地的祝佳笑。
双平安此刻心如刀绞,怅然无助地看着,看着那群恶魔上了救护车。
她紧随其后,寒风呼啸,她却丝毫感受不到,她看着恶魔们肆无忌惮,他们扭曲事实,看着他们装成正当防卫,企图蒙混过关。
同时,她也看到了......祝卿好?!
他的灵魂,正从那具身体里出来。
双平安愣怔在原地。
突然,一道白光骤然刺来。
双平安霎时紧闭双眼。
当再次睁眼时,白光消失了。
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好黑啊!她有点害怕。
双平安蹲下来,双手环抱住自己。
她这是在哪儿啊?
周围太黑,双平安将脑袋埋进臂弯里,只敢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
“双平安——!”
是祝卿好的声音!祝卿好在呼唤她。
双平安迅速抬头看向四周。
可是周围空荡荡的,连祝卿好的半个影子都没见着。
十二点都快过了,不是都约定好了吗,等了半天怎么还不来,他还要不要和她一起放烟花了。
双平安有点生气。
“快跑!双平安,那群人要追来了。”
耳边又响起祝卿好焦急的喊声。
双平安“唰”地一下,站起身,半点没有犹豫地跑了起来。
直到身后的漆黑完全消失,双平安气喘吁吁地站在陌生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竟然想不起来这是哪儿?
她以前来过这儿吗?
双平安眼里充满了疑惑。
她似乎忘记了一些事情。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陌生的街道上。
倏而,她停住,仰头望着眼前那陌生的大学校门。
双平安皱眉。
这是她读的大学?
怎么看起来这么陌生。
双平安又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来到一家医院。
她抬头看着医院名字,吉祥医院。
她想,这名字还挺吉利的,和云归县那家如意医院一样吉利。
医院里人很多,她站在门口,一点也不想进去,可她的双脚似乎不听使唤,径直朝着住院楼跑。
双平安飞快上楼,好像这楼上有什么在吸引着她,她气喘吁吁地,来到一间病房前。
房间门没关,她缓缓进入,一眼便看到了祝佳笑。
祝佳笑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奄奄一息的模样,看着很是可怜。
双平安惊呼,难以置信。
自从高中毕业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祝佳笑。
祝佳笑有气无力的睁开双眼,见到了双平安。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医生,医生点了点头,拉开床边的抽屉将黑色围巾送到双平安面前。
当双平安还沉浸在难过的情绪里时,监测仪突然叫个不停,直到监测仪上起伏的线条一点点变得平直。
静谧的房间里,死寂沉沉,医生沉默地盖上白布,平静地宣布祝佳笑的死亡。
祝佳笑死了,孤零零的一个人,死在了吉祥医院里。
双平安垂眸看向手里的黑色围巾。
她眨了眨眼,泪珠滚落,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要是祝卿好在就好了。
对了,祝卿好呢?
双平安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茫然又无助......
——
“平安是最宝贵的财富,双平安要永远平安。”
——
“笨蛋双平安,不许在物理课上睡觉。”
——
“那就等,等你回来......”
“祝卿好会一直在云归县等着双平安,等她回来!”
——
“生日快乐,双平安!”
——
少年声音源源不断,响彻在耳边。
她想起来了!她终于想起来了,想起她唯一的同桌。
她想起高中那年,她要为祝卿好庆祝生日,要在跨年夜和他一起放烟花!
她想起自己胆子很小,总是被班主任罚站,而祝卿好会保护她,会鼓励她,会时时刻刻与她在一起,他们一同上课,一起学习,尽管她是个学渣,他却一点也不嫌弃,仍旧一遍一遍的在她耳边唠叨。
双平安努力地从脑海里调取与祝卿好有关的所有记忆。
她愣怔一瞬,好像很久没有回云归县了,她都快要忘了......
云归县里有祝卿好啊!有这个世界上对她独一无二好的祝卿好!
此刻,双平安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回到云归县,回到那间教室!
于是,这一次,她一个人朝着来时的路飞奔,跑过来来往往地人群,经过繁华的都市,穿过烟火小巷,走过无数条陌生的路口。
终于,在某一日的午后,在云归桥上,她看到了那片红海。
在人海里,在穿梭的车流里,她看到从校门里走出的少年......
是他。
是她的少年。
是祝卿好啊!
双平安无比确定,无比肯定。
祝卿好一步一步,正稳稳向她走来,他的眼眸里星光闪烁,他向她伸出手,牵起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他终于说出了那句深藏于心的话。
他说——
“平安,这一次......我终于等到你了。”
双平安的小鹿眼又弯成了月牙。
她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感受着心底那尘封已久的心脏裂出一道缝隙。
她溢满眼眶的泪水悄然滑落,滴在两人紧握的手心里,无声地渗透进裂缝,唤醒沉睡已久的记忆,为那干枯的花瓣带去希望......
双平安没有擦去泪水,只是扬起嘴角,迎接属于她的唯一。
从今往后,属于这个时空的双平安回来了,她再也不会走丢了。
因为,祝卿好会牢牢牵住双平安的手,再不会放开......
——
祝卿好同样有一个秘密。
双平安永远不会知道,他比她更早认识她。
他十二岁那年,姐姐祝佳笑因为生病住院,失去了一个shen。
shen是好的,就因为是好的,才会被人.割.去,安在那具身体里。
祝卿好知道,那人是双平安的弟弟。
他在等,等啊等,终于在十二岁那年等到接近她的机会。
起初,那群欺负她的小孩是他故意怂恿的。
他想报复她,想看她出丑,看她痛哭流涕。
可当他站在那群孩子身后,审视着他们对她的嘲讽时,坚强的女孩没有哭,她咬着牙拼命反抗,眼里迸发出的坚定犹如火焰般灼热。
那样的决绝,顽强......
于是,他变了,他举起了木棍。
就在他举起木棍挥向那群孩子的前一刻,他感受到从心脏处传来的,久违的强烈跳动,是那样鲜活,沉睡孤寂的心在一瞬间被唤醒。
也许一棍打跑的不是那群孩子,是他试图努力变成与那群孩子一样的偏见......
高中开学第一天,当她站在教室讲台上自我介绍时,他的目光便再也无法从她的身上挪开半分。
因为,双平安才是祝卿好的光啊,是他晦暗时光里骤然点亮的一簇火焰!
......
时间会流逝,季节会更替,无论经历多少年,不管重来多少次,在那万籁俱静的黑夜下,永远有一个少年。
少年名叫祝卿好,他在等,等那名叫双平安的少女出现,他会为她燃放璀璨的烟花,在烟花下,他会亲口对她说——
“谢谢你,双平安.....谢谢你,愿意回来......”
“双平安,生日快乐。”
——
当过往的一切被遗忘,当时光尘封所有旧梦,废弃的厂房终究会被拆除,独留野草肆意地疯长。
祝佳笑将礼物盒打开,捧起黑色围巾,连同种子一起撒向那片野草地。
阿好说,平安喜欢向日葵,尤其是红色的向日葵。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在万物复苏的春日,土地上会开出许多红色花瓣的向日葵。
向日葵会永远向阳,永远灿烂,永远带着炙热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