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发热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白天玩雪的时候不是答应过我,会注意保暖的吗?”
我烧得脑子有些迟钝,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
沈慕淮叹了口气,起身去倒了温水,又拧了帕子敷在我额头上。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帕子凉丝丝的,我舒服地喟叹了一声,无意识地说了一句:“沈公子,你真好。”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脱下外袍,掀开被子的一角,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躺到了我身边。他侧过身,将我拢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低得像夜风拂过琴弦:“王妃,让我照顾你,好不好?不只是大夫照顾病人——是……一辈子。”
我烧得迷迷糊糊,可这句话我听清了。我没有推开他,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那里很暖,很安稳,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好。”我听见自己说。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声闷哼吵醒的。
睁开眼,看见王爷站在床前,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委屈、愤怒、伤心,最后统统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指着还搂着我的沈慕淮,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们——”
沈慕淮醒了。他不慌不忙地坐起身,朝王爷行了个礼,神色平静得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王爷,草民——不,属下,愿意用余生照顾王妃。请王爷成全。”
王爷的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哭法,配上他那张英俊的脸,又可怜又好笑。他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都变了调:“我、我好不容易想通了,你倒好,直接就爬上来了!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吗!”
沈慕淮垂着眼,不辩解,也不退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在床上——虽然跪在床上这个姿势有点滑稽——任由王爷骂。
我拉了拉王爷的袖子,小声道:“王爷,昨夜我发烧了,是他来照顾我的……”
王爷抽噎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慕淮一眼,最后恨恨地说:“照顾就照顾,照顾到床上去了?”说完自己又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忽然泄了气似的坐在床沿上,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算了算了,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沈慕淮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把你骨头拆了。”
沈慕淮郑重地磕了一个头:“属下定不负王妃,也不负王爷成全。”
王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
那天王爷哭唧唧地过了整整一天。吃饭的时候想起这事,眼圈又红了;批公文的时候走神,毛笔在纸上戳了一个洞;晚上睡觉的时候抱着我,委屈巴巴地说:“你以后不会只跟他好不跟我好了吧?”我哄了他好久,又亲了他好几下,他才瘪着嘴睡着了。
第二天,沈慕淮果然十分知分寸。在王爷面前,他比以往更加恭敬,走路都退后半步,吃饭绝不动我夹过的菜,连看我的目光都变得含蓄了许多。王爷观察了一整天,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算是正式接受了这个事实。
倒是锦彤,得知此事后闹了起来。
那天晚上她跑来找我,扑进我怀里,像只小奶猫一样蹭来蹭去,哼哼唧唧地说:“姐姐,沈大夫都有名分了,我也要!我也要名分!我不管,我比他还先来的呢!我……我也是你的爱人啊!”
她说“爱人”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脸埋在我不肯抬起来。我知道,在她们那个时代,“爱人”是有专门的涵义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的。她这是把心掏出来给我看了。
我心中一软,伸手捧起她的脸。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像一只怕被主人丢下的小猫。
“谁说你不是了?”我轻声说,拇指擦过她的眼角,“你一直都是。”
锦彤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刷地就掉了下来,又哭又笑,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姐姐你说话要算话……你不许反悔……”
我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不反悔。”
她在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消停,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桃子,却笑得比蜜还甜。她忽然凑过来,在我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速度快得像做贼,然后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含含糊糊地说:“那……那我今晚不走了。”
我忍不住笑了,掀开被子让她钻进来。她像只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软乎乎的,热乎乎的,脑袋枕在我肩窝上,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我低头看着她睡梦中微微翘起的嘴角,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至此,我们王府便多了两位大家默认的“小主人”——锦彤是王妃的爱人,沈慕淮是王妃的……嗯,大家心照不宣。
可问题很快就来了。
锦彤有一天在饭桌上掰着手指头算:“姐姐一间屋,王爷一间屋,沈大夫一间屋,我一间屋,还有丫鬟房、书房、会客厅、膳房、库房……哎呀,王府不够住了!”
她这话说得没错。原本的王府虽然大,但住了这么些人,确实有些局促。尤其是沈慕淮住进来之后,他那间厢房挨着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看了都心疼。锦彤那间屋子离我又远,她每天晚上跑来钻我被窝,冬天冷不说,夜里路上也不安全。
王爷沉吟了半晌,看了沈慕淮一眼,又看了看锦彤,最后拍板:“买地,盖新的。”
沈慕淮难得主动开口:“郊外有块地,草——我之前路过看过,背山面水,风水极好,面积也比现在的王府大上许多。”
王爷挑眉:“你怎么知道?”
沈慕淮坦然道:“想着或许有一天用得上。”
王爷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于是,一座比现在王府还要大上两倍的新王府,轰轰烈烈地开工了。
王爷亲自督工,沈慕淮负责设计庭院格局——他毕竟是江南人,对园林造景颇有心得。锦彤也不甘示弱,画了一大堆“现代建筑”的图纸,什么地暖、排水系统、采光天井,把负责施工的老师傅看得一愣一愣的。我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热火朝天地讨论,忍不住笑了,觉得这个家虽然古怪,却古怪得刚刚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王府的轮廓一天天清晰起来。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曲径通幽,比老王府不知气派了多少倍。锦彤说这叫“豪华升级版”,虽然我听不太懂,但看她说得眉飞色舞的样子,也跟着高兴。
冬天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屋檐上的冰凌开始滴滴答答地滴水,院子里向阳的墙角冒出了嫩绿的草芽。春天,就要来了。
在新春的前夕,新王府终于建成了。
那天王爷亲自来接我去看。马车还没停稳,锦彤就跳了下去,在朱红色的大门前转了好几个圈,仰着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王爷亲笔题的“璟王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王爷扶我下了马车,我站在门前,看着这座崭新的府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淡淡的青草香,拂过我的面颊。
锦彤蹦蹦跳跳地跑回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脑袋靠在我肩上,甜甜地说:“姐姐,我们的新家。”
沈慕淮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旁,轻声道:“王妃,该回家了。”
他说的是“回家”。
我弯起嘴角,挽住王爷的胳膊,另一只手牵着锦彤,又回头看了沈慕淮一眼。他站在那里,夕阳落在他的月白色长衫上,将他整个人映得像一幅画。他朝我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走吧,”我说,“回家了。”
我们一起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春风在前方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