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那年,老将军病重。
他求了皇帝三天,才被允许进府探望。他走进将军府的时候,她正坐在老将军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地喂。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她把药喂完,替老将军擦干净嘴角,站起来,端着空碗转身,看见了他。
她没有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很快。他看见她的眼泪在转身的那一刻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落在她端着的空碗里。
他站在原地,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他跟在后面,走进厨房。她蹲在灶台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不敢碰她。
他就在她旁边蹲着,什么话也没说。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她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哑:“你怎么还在?”
“我在。”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不看他。可他没有走。他就那么蹲在厨房里,蹲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璟。”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粥在锅里,你自己盛。”
她走了。他坐在厨房的地上,捧着一碗凉透了的粥,喝了一口,是甜的。
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粥。
老将军走的那天,他跪在灵堂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他没有擦。他说:“将军放心,我此生只阿沅一人,永不辜负。”
她站在旁边,穿着一身白衣,手里捧着一炷香,没有看他。可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香炉里。
他等了她三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一岁,从宫宴上的惊鸿一瞥到灵堂前的生死誓言,一千多个日夜,他站在将军府门口,站在雨里,站在风里,站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等了她整整三年。
二十一岁那年,她嫁给了他。
出嫁那天,京城万人空巷。他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面,笑得像个傻子。沿街的百姓都在骂他——“太子殿下你何德何能”“凭什么是他”“鲜花插在牛粪上”,还有人往他马前扔烂菜叶子。他的脸绿了,可他忍着,因为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他不能发火。
花轿从将军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到了东宫。他站在门口,等着花轿停下。轿帘掀开,她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扶了出来。他伸出手,她的手搭上来,指尖微凉,微微发着抖。
他握住了她的手。那一刻,他忽然想哭。
他想起了自己十岁那年偷跑出宫,在护城河边吃糖葫芦的样子。想起了自己站在将军府门口淋雨的样子。想起了自己蹲在厨房里喝凉粥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在灵堂前磕破额头的样子。想起了这三年里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每一个想她想得发疯的瞬间。
他握着她的手,眼眶红了。
“阿沅,”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等了你三年。”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收紧了,反握住了他的手。
洞房花烛夜,他掀开她的盖头,看见她的脸——那张让他魂牵梦萦了三年的脸。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着,脸颊泛着淡淡的红,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准备了那么多话,打了无数遍腹稿,可此刻,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很滑,很暖,像上好的丝绸。他的手指在发抖,他觉得自己丢人极了。
“阿沅,”他听见自己在说,“我以后,每天都会对你好的。”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欢喜,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
“我知道。”她说。
只有三个字。可他觉得,这三个字比什么都好。
后来的日子,他每天都在努力对她好。
他笨手笨脚地学着照顾人。她咳嗽一声,他急得请了三个太医;她皱了皱眉,他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哄她开心。他学会了煮粥,虽然第一次煮糊了,第二次煮稀了,第三次终于像样了,他端到她面前,她喝了一口,说“还行”。他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她慢慢地接受了他。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天雷地火的接受,而是一种细水长流的、润物无声的接受。她开始对他笑,开始主动跟他说话,开始在他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口送他,开始在他回来的时候替他倒一杯茶。她的笑容不多,可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这三年的等待,值了。
然后,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锦彤来了。那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小丫头,一见面就被她的美貌震住了,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说“你一定是仙女下凡”。他看着锦彤黏在她身上的样子,心里有些酸,可他没有说什么。因为锦彤让她笑了——那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眉眼弯弯的笑,他很少见到。他想,只要她开心就好。
沈慕淮来了。那个江南来的年轻大夫,温润如玉,医术高超,看她的眼神温柔得像春水。他醋了好几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想了两天两夜,最后出来说“我不拦了”。不是他大度,是他想通了——她这样的人,他一个人的力气,留不住。与其把她锁在身边,不如让自己变得更好,让她舍不得离开。
顾衍之来了。那个沉稳如深海的男人,把她的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把自己的心意藏得滴水不漏。他看着顾衍之在雨里替她挡刀的样子,看着她给他包扎伤口时红了眼眶的样子,他知道,又来了一个人。
星见和月见来了。那对金发蓝眸的异国姐妹,皇帝赐给她的。她们跳舞的时候,她在笑;她们弹琴的时候,她在笑;她们黏在她身边撒娇的时候,她在笑。他看着那些笑容,心里酸酸涨涨的,可他没有办法——皇帝赐的,他总不能退回去吧。
霍去疾来了。那个从小就在她身边的将军,那个为了她上战场、为了她拼命、为了她把所有的思念都藏在戈壁风沙里的男人。他看着霍去疾站在营门口送她的样子,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年站在将军府门口淋雨的样子。一样的傻,一样的笨,一样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瑾和阿澈来了。阿瑾把所有的心思都熬进了汤里,揉进了面团里,藏在每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阿澈说“阿沅姐姐我长大后要保护你”,眼睛亮得像星星。
阿九来了。那个从路边捡回来的少年,看她的眼神像看仙女,小心翼翼的,不敢靠近,又不肯离开。
赵铮也来了。皇帝赐给她的暗卫,沉默寡言,武功高强,站在她身后像一道影子。可他看见赵铮替她挡风的时候,那双一向冷漠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温柔。
他看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来到她身边,把她的世界填得满满的。
有时候他会想,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挤到角落里了。
可每次她朝他笑的时候,他就知道,没有。他还在。
她在吃桂花糕的时候,会给他留一块。她在看月亮的时候,会靠在他肩上。她在跟锦彤闹的时候,会回头看他一眼,眼睛里有光。她在跟沈慕淮下棋的时候,会喊他过去,让他帮忙看一步棋。她在跟顾衍之说话的时候,会不经意地握住他的手。她在看星见月见跳舞的时候,会拉着他的手,让他也看。她在收到霍去疾从边关寄来的信时,会念给他听。她在喝阿瑾煮的汤时,会给他也盛一碗。她在看阿澈和阿九练剑时,会问他“你觉得他们谁更厉害”。她在赵铮替她挡风的时候,会回头朝他笑一笑。
他在。他一直在。
虽然他不再是唯一的那个了。可他依然是她的王爷,是她的夫君,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爱上的人——至少他是这么相信的。
那天晚上,她靠在他怀里,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弯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的事情。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阿沅,”他轻声说,“谢谢你。”
她没有醒,可她的嘴角弯得更高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弯起了嘴角。
他想,如果十岁那年他没有偷跑出宫,没有在护城河边遇见霍去疾,没有学会吃糖葫芦,没有知道宫墙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那他大概不会成为这样一个会站在将军府门口淋雨的人,一个会蹲在厨房里喝凉粥的人,一个会在灵堂前磕破额头的人,一个会把自己的爱人分享给别人的、傻乎乎的、没出息的人。
可他宁愿做这样的人。
因为她,值得。
窗外月光很好,像极了那年他第一次在宫宴上看见她的夜晚。他抱着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此生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