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梦。那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叫阿沅的人,一个在河边发现他、命人把他救起来的人。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救他。他只是一个倒在路边的乞丐,脏兮兮的,臭烘烘的,浑身是伤,快死了。她不需要救他。没有人需要救他。可她救了。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阿沅”。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很多遍。他想,他会记住这个名字,记一辈子。
他跟着她回了京城。他叫她“王妃”,可她让他叫“阿沅姐姐”。他叫不出口,他觉得他不配。他只是一个乞丐,一个贼,一个逃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他叫她“王妃”,恭敬的,疏离的,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可她对他笑。她对他笑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快,快到他自己都害怕。
他不敢靠她太近。他总是站在远处,看着她。她看书的时候,她在笑的时候,她和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他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不靠近,不打扰。他怕自己身上的脏气沾到她,怕自己这双手碰到她会弄脏她,怕自己这个人出现在她面前会让她不舒服。他什么都不怕,他只怕她不喜欢他。
阿澈比他大一岁,比他开朗,比他敢说话。阿澈叫她“阿沅姐姐”,叫得又甜又脆,像叫自己的亲姐姐。阿九学不会。他每次开口,那两个字就像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急得脸都红了,可就是叫不出来。她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下,说“不急,慢慢来”。他低下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跟着赵铮学武。不是因为他想当大侠,不是因为他想建功立业,是因为他想变强。变强了,就能保护她。他不需要她看见,不需要她知道,他只需要在她需要的时候,能站出来。就像她当初在河边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一样,他也想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
他练得很苦。比赵铮要求的还要苦。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停。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他的伤口崩开了,血从白布里渗出来,他不吭一声。阿瑾替他包扎的时候,说“疼就说疼”,他说“不疼”。不是不疼,是这点疼不算什么。比起在窑厂搬砖,比起被贼头打,比起逃命时摔得浑身是伤,这点疼真的不算什么。
他只是怕自己不够强。怕自己太弱,保护不了她。
他有时候会想,她为什么要救他。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他不是什么好人,他偷过东西,虽然不是他愿意的。他跪过,笑过,骗过,讨过,做过很多他自己都瞧不起的事。他这样的人,不值得被救。可她救了他。她给了他饭吃,给他衣裳穿,给他地方住,给他请师父教武功。她对他好,不求回报。他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她。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起。他唯一有的,就是这条命。是她救的命。
他想,如果有一天,她需要他,他可以把这条命还给她。他愿意。
那天晚上,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济安的星星没有这里多,窑厂的星星没有这里亮,山匪窝的星星没有这里干净。他看了很久,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空上点灯。他想起老头子说“活着最重要”。他想,他现在懂了。活着不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遇见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粗糙的、布满伤痕的手。他想,这双手以后要练更多的武,要变得更强,要握住刀,要挡在她前面。他不怕疼,不怕苦,不怕流血,不怕死。他只怕,她不需要他。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身后有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那个脚步声很轻,很好听,像山间的溪水。
“阿九,怎么还不睡?”
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很久,终于轻轻地、怯怯地滑了出来。
“阿沅姐姐。”
他听见自己叫了。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可他叫了。他低着头,耳朵红得发烫,不敢看她。他怕看见她的表情,怕她笑他,怕她不在意,怕她根本没有听见。
他听见她笑了。不是笑他,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春风拂过湖面的笑。她说:“嗯,阿九。”只说了两个字。可他觉得,这两个字比全世界都好听。
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脸,他的脸很烫,耳朵很烫,心也很烫。他想,他会记住这一天。他叫了她,她应了。这就够了。他可以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