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总得有人去。”我看着他的眼睛，“济安的百姓等了太久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不再敲了。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我等在那里，没有催他。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犹豫，只有一种很沉很稳的、像是已经做好了决定的光。
“这件事，朕可以交给户部去办。不过——”他顿了顿，“朕有个条件。”
“父皇请说。”
“这件事，你和你家那个傻小子一起盯着。”皇帝说，嘴角弯了起来，“朕信你，也信他。别人，朕不放心。”
我点了点头。“好。”
皇帝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把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龙案上的一个匣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济安那个地方，”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朕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那时候朕还是太子，路过济安，看见田里的庄稼都枯了，百姓蹲在田埂上，一个个面黄肌瘦的。朕问随行的大臣，为什么不修水利？大臣说，地势不好，修了也白修。”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里有光，“朕听了这么多年，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没有接话。
“阿沅，”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你要是真能把济安治好了，朕替那里的百姓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父皇，不是我要治，是锦彤的法子好。我只是替她跑腿的。”
皇帝看了我一眼，笑了。“你那个丫头，有空带进宫里来，朕想见见她。能画出这种图样的丫头，朕倒是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从御书房出来，赵铮无声地从暗处走出来，跟在我身后。我沿着回廊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赵铮没有说话，只是跟在我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回到王府的时候，王爷正在书房里批公文。他看见我进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桌上的茶盏上。
“进宫了？”他问。
“嗯。”
“父皇找你什么事？”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锦彤的图纸和皇帝的旨意说了一遍。说到济安的时候，王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如此反复了两次，才开口。
“济安，”他说，“那个地方我去过。地势不好，河道淤了好多年了，朝廷拨过几次银子，都打了水漂。”
“所以这一次，我们自己去盯着。”我说。
王爷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弯了弯嘴角，可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事情。
“阿沅，你知道这件事要是办成了，会有多少人受益吗？”
“知道。”
“你知道这件事要是办砸了，会有多少人盯着你吗？”
“知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粗糙的茧子硌着我的手背，有些痒，可我没有抽回来。
“那咱们就试试，”他说，“反正有我在，出不了大乱子。”
锦彤听说皇帝要见她，吓得躲在星见身后不肯出来。星见被她拽得东倒西歪，蓝眼睛里满是无辜。月见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沅，皇帝为什么要见我？”锦彤的声音从星见身后传出来，闷闷的，“我、我什么都不会说，万一说错了话，他会不会砍我的头？”
我忍不住笑了。“父皇没那么可怕。”
“你说不可怕，那是因为你是他的义女，他疼你！我又不是！”
“你是我的人，他也会疼你的。”
锦彤从星见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我，眼睛里有犹豫，有害怕，还有一种藏不住的、小小的期待。
“真的？”她问。
“真的。”
她又缩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星见身后走出来，站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
“阿沅，我跟你去。”她说，“反正你在，我不怕。”
那天晚上，王爷在书房里铺开了一张大地图，手指在济安的位置上点了点。锦彤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炭笔，在图纸上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沈慕淮端着一壶茶走进来，放在桌上，又出去了。他不是不想参与，是他知道自己不懂这些。他只是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松开，走了。
顾衍之从铺子里回来，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张地图，然后走进来，在王爷身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锦彤画的那些符号看了一眼，然后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河，说了一句：“这条河的走向不对，需要重新测绘。”
王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那条河圈了起来。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们三个——一个王爷，一个穿越女，一个总裁——围着那张地图，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烛火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起来。
济安。那个百姓靠天吃饭、十年九不收的地方。那个去年夏天淹了三百亩地、百姓流离失所的地方。锦彤不是济安人，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可她在济安城外的树林里待了三天。那三天里，她远远地见过那些百姓的脸，记得他们面黄肌瘦的样子。如果这一次能成，济安的百姓就不用再在田埂上抹眼泪了。
这件事，不知道能不能成。可不管成不成，有这些人在，我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