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宴早在戌时就已开始,凝合殿内,歌舞升平,钟鸣鼎食。
原本千秋宴只需命妇朝贺,但自舒妃,也即是当今邺王的生母被封为皇后之后,崇安帝便以“皇后母仪天下,其生辰是普天同庆的吉日,理应与群臣共乐”的理由,让千秋宴成为了一场国宴。
只可惜今日这场国宴表面上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祥和,实则觥筹交错间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局促。
宴席上,侍女为秦皇后斟了杯酒,她刚举杯要与崇安帝相敬,忽闻座下郑阁老开口道:“圣上,臣敬您一杯。”
崇安帝递向秦皇后的酒杯微微一顿,方向一转。
他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秦皇后眼神始终落在崇安帝身上,带着些许关切,重新落座时低头间眼波流转。
郑阁老行至御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场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圣上,臣斗胆请问,太子禁足东宫已有些时日,敢问锦衣卫究竟查出了什么?”
殿中的丝竹声似乎轻了一些,银筷与金碟的撞击声被放大无数倍。
崇安帝抬眸,扫了他一眼:“郑卿这话,是自己想问,还是帮太子问的?”
郑阁老面色不变,甚至更为坦荡,躬身道:“臣为社稷问,太子乃国本,久禁东宫,朝野议论纷纷,臣恐人心浮动,于国不利。”
他接着道:“圣上,太子年轻气盛,或有不当之处,但罚也罚过,若圣上如此下去,恐寒了天下人之心。”
崇安帝并未接话,而是靠于龙椅上,目光冷冷。
座下大臣纷纷相顾,眼神中传达出各自不同的情绪。
崇安帝终于道:“郑卿是在教朕办事?”
“臣不敢,”郑阁老背压得更低了些,可语气却没有丝毫退让,“臣只是想提醒圣上,太子并非您一人的太子,而是天下的太子。”
此言一出,秦皇后手中银筷叮铃一声落在金碟上,余音久久不散。
她指尖微微发白,目光落到座下轮椅上的邺王。
邺王只垂首看着桌上的茶盏,手指轻敲,似乎对一切充耳不闻。
殿内气氛降到冰点,只剩崇安帝手捻佛珠的声音。
忽然,门外一名侍卫疾步入殿:“报!圣上,京郊有人造反,正往皇城来!”
杯盏碎裂的声音炸开,不知座下是谁失手。
崇安帝将佛珠扣在桌上:“谁的人?”
侍卫道:“尚且不知,但少说也有两三千人,兵甲齐全。”
寂静的殿内瞬间掀起一阵窃窃私语。
崇安帝沉声道:“现在谁去了?贺方澜呢?”
李公公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圣上,贺大人近几日冠带闲住,不在宫中。”
崇安帝眉头紧皱,下意识去捻佛珠,但佛珠方才被他掷在桌上,串子已断,珠子滚到地上,往阶下滚去,他摸了个空。
与此同时,霍言疾步走入贺方澜府中:“大人,城外动了,不只是咱们在庄子看到的那些人,总共得有两千多人。”
贺方澜披上飞鱼服,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他已被停职,没有令牌,鎏金御前传令铜牌也无权调用,换言之,他现在无权调兵,无权去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找人。
但锦衣卫的弟兄们尚且还在。
他果断问道:“锦衣卫在城内的还有多少人?”
霍言回道:“今日不在宫中当值的有三四百人,全凭您差遣。”
“够了,”贺方澜将绣春刀挂在腰间,“去东安门,迎头截住他们。”
霍言匆忙跟上他:“大人,您没有圣上手谕,怕是不妥啊!”
“等手谕到了,这天下当真要改朝换代了,”贺方澜跃上马,“你难道想让天下姓郑?”
霍言摇摇头,随之一起策马疾驰。
“出了事,我顶着!”
贺方澜的话随风飘散。
凝合殿内,侍卫再次冲进来:“报!圣上,城外叛军已攻入城内,但现已被拦下,正在交战!”
崇安帝道:“务必让曹修守住!”
侍卫却面露难色:“曹将军还未赶到……”
“那现在是谁在那儿?”
侍卫回答:“是锦衣卫的人,带队的是贺方澜贺大人。”
殿内一片哗然,郑阁老扬起的下巴忽然一抖,银筷间的糕点被夹得细碎。
他双手紧攥,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李公公凑到崇安帝身边:“圣上,贺大人现在无权调兵,他这是以下……”
崇安帝打断他:“朕眼睛好使,他这是救驾!”
“报!”又一侍卫进入殿中,“圣上,东宫急报,太子殿下调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