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渡撞进贺方澜漆黑的眼底,到嘴边的“想好了”三字忽然卡住。
他心底里忽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疑惑。
贺方澜将他从泥潭里拉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贺方澜是当今圣上身边的红人,现如今太子已废,储君之位空着,要说圣上最偏袒哪位皇子,那便是邺王。
因而若是贺方澜想扶邺王上位,说不定恰恰遂了圣上的意。
袁渡心中没来由的慌乱。
贺方澜正耐心等他的答复,脸上不带一点笑,冷得像块冰。
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答案,可他不能问,也不能说与任何人。
一番权衡利弊过后,他说:“想好了,还望贺大人今后多多提携在下。”
“那是自然。”
贺方澜不再过多言语,直奔自己府邸而去。
方才全副身心紧绷,忙于与圣上等人斡旋,现在松懈下来,肩背的创口像是反过劲,开始疼起来。
管家过来给他上药,见着后背深可见骨的鞭痕,心疼道:“旧伤刚好又添新伤,这锦衣卫也忒不好当了。”
“受伤才能让圣上对我不起疑心,”贺方澜趴在床上,疼得浮起一层薄汗,“张叔,你等会儿帮我收拾好行囊,明日我便要启程去衡州。”
“这怎么能行?你这伤还没好呢,去衡州路途遥远,伤口崩开了可如何是好?”张叔撒上药粉,又裹上厚厚的纱布,系了个死结,“圣上就算有天大的任务要交给你,也不急于这一两天的。”
“不是圣上。”贺方澜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张叔没听真切,问他说什么。
贺方澜却没再重复方才的话,转而随便扯了个理由糊弄过去了。
靖南王的确是个定时炸弹,此番前去衡州定然凶险无比,可他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为了心中明明灭灭的一点光亮,他也得忍着伤痛前去才是。
伤口被包扎好,贺方澜换了身衣服,再次夜行。
满门抄斩的任务不必他亲自去做,霍言带人前去即可,他往诏狱的相反方向——昭罪寺走去。
昭罪寺说是寺庙,实则是个几十年都无人居住的破地。
圣上将人打发到昭罪寺后,并未派人看守。
大门朱漆掉得七七八八,铜环生锈,刚一跨过门槛便觉腿边瘙痒。
贺方澜低头看去,发现杂草都长得与小腿一般高了。
此处一盏烛火也无,静得仿佛无人在此。
在蛛网丛生的角落里,人影在月光下突出一块。
寺庙里只能听见脚下碾过枯木碎石的咯吱声,贺方澜在影子前停下。
刘明章脚边放着托盘,上面的饭都冻硬了,菜汤满满,似乎是一口未动。
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来了。”
刘明章扶着墙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袍,下巴微扬。
此时距离千秋宴不过刚过去两个时辰,他的头发已然白了大半,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你所求到底是什么?”刘明章脚步虚浮,面如枯槁,“父皇给了你权,你若是愿意成为我的狗,等我继位之后,我给你的权力不会比父皇少,可你却选了刘明峥,为什么?”
他说完后连连喘气,这样长的一句话,仿佛耗费了他许多气力。
他扑过去抓住贺方澜衣襟:“靖南王妃渡口遇刺并非我所为,祭天大典炸药也并非我所放,今日起兵,固然我拥兵自重,可我从未让郑家在此刻攻进来。”
“这一切都是你所为!我是结党营私,你又何尝不是乱臣贼子?”
贺方澜本可以轻而易举掰开他手指,可他却无动于衷,直到刘明章力竭缓缓跪坐在地。
“是谁做的还重要吗?重要的是圣上认定这一切都是你所为,这就够了,”贺方澜后退两步,掏出一枚弓矢残片,扔在地上,“先皇后纵然可恨,却也可怜,她最大的败笔就是没将你生得再聪慧些。”
刘明章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贺方澜接着道:“可你最大的败笔并不是在于你不够聪明。”
他缓缓蹲下,与刘明章平视:“而是在于圣上厌恶你,也厌恶先皇后。”
“谁叫她为老靖南王生下了一位棘手的继承者呢?”
刘明章错愕道:“你怎么知道?”
贺方澜并不回答他,而是说:“圣上最忌惮的就是异姓王,所有与之有关的事和人,他都巴不得让他们早点去死。”
“所以啊,”贺方澜笑了笑,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不该与你的好哥哥一起密谋夺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