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退出书房,走在回廊上,夜风一吹,才发觉内衫已被冷汗浸透。陈观的警告犹在耳边,那枚“船引”的图案,深深印在脑海里。
回到那个堆满杂物的隔间,她靠在墙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月港,比她想象的更黑暗,更复杂。她像一叶误入漩涡的小舟,被无形的力量裹挟着,卷向未知的深渊。
陈观要她做耳目。可这潭水太深,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但拒绝,同样是死路。
她需要盟友,需要信息,需要在这夹缝中,找到一条生路,一条……或许能通向大海的路。
接下来的日子,沈昭的生活固定在两点一线:白天在后院处理仿佛永无止境的伤患,动作愈发熟练,心也愈发冷硬;晚上则去小楼为陈观行针,他的手臂在她的调理下渐有好转,对她的态度也似乎“和蔼”了些,偶尔会问些“家乡风物”、“医术渊源”之类不痛不痒的问题,但沈昭回答得滴水不漏。
她在等,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一个暴雨如注的傍晚到来。
一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年轻男子被人搀扶着冲进回春堂,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他疼得几乎昏厥,却仍死死攥着怀里一个油布包。
坐堂大夫一看便摇头:“骨头碎了,接不上了,得切掉。”
男子闻言,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惨然道:“不……不能切!我还要出海……还要……”
“让我看看。”沈昭提着药箱从后院过来。她刚刚帮王师傅处理完一个被重物砸断腿的苦力。
她检查了伤势,确实严重,尺骨和桡骨都有断裂,且错位明显。但,未必完全没有希望。
“可以试试,但很疼,而且不能保证完全恢复如初,日后阴雨天可能会痛,力气也会受影响。”她看着那男子,声音平静,“要试试吗?”
男子像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试!只要能保住!多疼都行!”
沈昭让杂役取来白酒、干净布条和几块木板。她让男子咬住布条,然后,在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靠着手感和巧劲,硬生生将断骨复位、固定。整个过程,男子疼得浑身痉挛,冷汗如雨,却硬是没喊出声。
“骨头是正了,但能不能长好,看你自己造化。这三个月,这只手绝不能用力。”沈昭包扎好,又开了些活血化瘀、接骨续筋的方子。
男子虚弱地道谢,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又犹豫了一下,将那个一直紧攥的油布包也塞给沈昭:“小大夫,我……我没钱,这个,是我从海里捞上来的,您看值不值点药钱……”
沈昭本要推拒,目光落在油布包打开的一角,骤然凝住。
那里面,是一块黝黑的木牌。边缘磨损,刻着的海兽图腾,与她那晚在陈观书房看到的一模一样!是“船引”!
男子见她神色,以为她嫌弃,连忙道:“这、这玩意儿不值钱,是我在……在东边礁石滩捡的,看着古怪就留着……您要是不喜欢,我……”
“我收下了。”沈昭打断他,接过木牌,又将铜钱推回去,“你的诊金,用这个抵了。记住,按时换药,别碰水。”
男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昭握着那块犹带体温的木牌,指尖冰凉。
东边礁石滩……那是月港最偏僻、水流最复杂的地方,寻常船只根本不会靠近。这块船引,为何会出现在那里?是被人丢弃,还是……随着某种东西,被海浪冲上岸?
她想起陈观的话,另一块船引的主人,还没查到。
这块,会是那“另一块”吗?
如果是,它属于谁?又为何会遗落在礁石滩?
更重要的是,那个年轻男子,他知道这木牌的意义吗?他是无意捡到,还是……别有所图?
窗外的暴雨更急了,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人心上。
沈昭将木牌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木料,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知道,自己可能摸到了月港这盘黑暗棋局的一角。
而这枚意外得来的棋子,或许,能让她在这棋局上,走出一步属于自己的活路。
但,也可能,将她更快地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