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沈昭的生活似乎被框进了一种紧绷的“平静”。
她不再被允许随意离开回春堂,活动范围基本限定在前堂、后院,以及那间越来越像牢笼的杂物房。赵七和孙五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一个在前堂假扮抓药的伙计,一个在后院帮忙搬运药材,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掠过她。
陈观依旧每日召她行针。他的手臂恢复得很快,对沈昭的态度,也多了几分看似随和的询问。不再仅仅是旧伤,开始问起她“家传医术”的细节,对药材的见解,甚至偶尔提及一些罕见的病例。
沈昭回答得谨慎,将所知归功于“幼时体弱,久病成医”和“家父留下的几本残卷”,展现出的医术水平,恰好在一个“颇有天赋、但见识有限”的少年郎中范围内。既让陈观觉得“可用”,又不至于引起过分的忌惮或探究。
她知道,陈观在评估她,评估她的医术价值,也评估她这个人是否“可控”。
胡管事对她依然不冷不热,但吩咐做事时,语气少了些之前的轻视。王师傅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只是偶尔在她处理一些复杂外伤时,会停下手中的活,看上一会儿,那独眼里没什么情绪,却让沈昭觉得,他看到的,或许比别人多。
回春堂的日常依旧忙碌而充满血腥气。外伤、急症、疑难杂症……月港的混乱与危险,在这里浓缩成一具具痛苦呻吟的躯体。沈昭的医术在实践中飞快精进,尤其是外伤处理,在目睹并协助了足够多的血腥场面后,她的手越来越稳,心也越来越硬。
她知道,这是生存必须的铠甲。
平静在第五日夜里被打破。
子时刚过,回春堂早已闭门。沈昭在杂物房里就着昏暗的油灯,翻看一本从王师傅那里借来的、破烂的《金疮纂要》。上面有些粗陋的图示和笔记,记载着各种兵刃创伤的处理方法,显然出自军中之手。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闷哼般的呻吟,夹杂着拖拽的声响,从后院深处传来。不是前几日夜里那种刻意压低的动静,这次的声音更近,更……痛苦。
沈昭放下书,屏息倾听。声音似乎来自王师傅处理重伤者的那间密室方向,但比平日更清晰。难道又有“特殊病人”?
她犹豫了一下。陈观让她“留意”,胡管事警告她“别多事”,王师傅让她“活好就能活”。好奇心会害死猫,但无知,同样可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后院一片黑暗,只有那间密室门缝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还有更加清晰的、压抑的痛哼和含糊的咒骂。
“……不行了……必须……切掉……”
是王师傅的声音,嘶哑,带着罕见的焦躁。
“不能切!老子……老子还要……操!”
另一个陌生的、粗嘎的男声,充满暴怒和绝望。
沈昭的心提了起来。她认得这个声音!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沙哑的质地,凶狠的语调……和礁石滩那个说“那东西不能落在外人手里”的沙哑声音,有六七分相似!
是那个人?还是同伙?
她咬了咬牙,轻轻掩上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用几种具有麻痹和镇痛效果的药材配的粉末,效果不强,但或许有用。然后,她端起旁边木架上的一盆备用热水,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王师傅,热水来了。”她提高声音,尽量让脚步显得自然,走到密室门口。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王师傅半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独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脸色异常难看。“谁让你来的?回去!”
“我听到声音……需要帮忙吗?”沈昭将水盆稍稍举高,目光却试图越过王师傅的肩膀,看向室内。
密室内,简易的木榻上,躺着一个精壮的汉子,左腿自膝盖以下,一片血肉模糊,骨头都露了出来,伤口边缘发黑,散发着一股不祥的腐臭气味。那汉子满脸横肉,此刻因剧痛而扭曲,额上青筋暴跳,正是那夜礁石滩搜寻者之一的年轻声音的主人!虽然他当时戴着斗笠,但沈昭记住了他下巴的轮廓和声音。
汉子也看到了沈昭,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凶光,随即是更深的警惕和杀意。
“看什么看!滚!”他低吼,想动,却被王师傅死死按住。
“伤口溃烂入骨,筋脉已断,脓毒入了血脉。不尽快切掉这条腿,你活不过三天。”王师傅声音冰冷,对沈昭道,“放下水,出去。这里没你的事。”
沈昭却没有动。她看着那汉子的伤腿,腐烂的范围,发黑的颜色,还有汉子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和眼中时散的凶光。确实是严重的坏疽,已经引发了热毒攻心。
“王师傅,”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如果……如果不用全切呢?”
王师傅和那汉子同时一愣。
“你说什么?”王师傅皱眉。
“他的伤在小腿,但大腿血脉尚通。如果只切掉坏死的小腿,用火烙彻底止血,配合烈酒冲洗和特制的祛腐生肌药,或许……能保住膝盖以上。”沈昭快速说道,目光直视王师傅,“全切,他以后就是废人。留一截,装上义肢,或许还能走,还能……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