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话,九分真,一分假。看到了人(李总旗),抬走了东西(他们空手,但她说成麻袋),地窖有血迹(真),空的(假,她拿了东西)。既交代了行踪,又把自己“发现线索”的功劳摆出来,还隐去了自己进入地窖、拿走东西的关键。
至于那两个人是不是抬的麻袋(林海生?),里面是什么,她“不知道”。完美地将自己摘出来,同时把线索抛回给陈观——你的人去过了,地窖是空的,但有血迹,林海生可能被转移或灭口了。
陈观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沈昭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了几分。他在判断,判断她话中的真假,判断她到底知道多少。
“你看清那两人模样了吗?”陈观问。
“没有,离得远,又怕被发现,只看个背影,穿着普通,但……但脚步很稳,像是练家子。”沈昭摇头。
陈观沉默了片刻。沈昭的心悬在半空。
“你倒是机灵,也够胆大。”陈观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私自离岗,本应重罚。但念在你一片‘忠心’,又‘意外’发现了线索,便功过相抵。不过……”
他话音一转:“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赵七,孙五。”
“属下在!”两人立刻应声。
“看守不力,各领十鞭。沈昭,禁足后院,没有本官允许,不得踏出半步。每日需将《伤寒杂病论》抄写十页,交由胡管事查验。至于你的疹子……”陈观瞥了一眼胡管事,“让王师傅看看,若真是误碰了东西,便罢。若再有下次,以疫症论处,严惩不贷!”
“谢大人开恩!”沈昭立刻躬身,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压抑的闷哼在院中响起。沈昭垂着眼,面无表情。她知道,这顿鞭子,既是罚赵七孙五,也是做给她看。陈观在告诉她,他可以给她“机会”,也可以随时让她生不如死。
禁足,抄书,是变相的囚禁和监视。但也给了她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陈观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胡管事挥挥手,让人带赵七孙五下去上药,又冷冷地对沈昭道:“还不滚回你屋里去!从今天起,你的饭食会有人送去。抄不完书,就别想吃饭!”
沈昭默默走向那间杂物房。推开门,里面的一切和她离开时似乎没什么两样,但空气中,多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冷冽气息。
有人进来过。搜过。
她走到墙角,不动声色地检查那个藏船引的旧药碾底座——空了。
船引,被拿走了。
沈昭站在昏暗的屋子里,缓缓闭上眼,又睁开。
眼中最后一丝惊惶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和深处跳跃的、冰冷的火焰。
第一步,活着回来了。
第二步,船引这个烫手山芋,终于“被动”地交出去了,虽然方式并非她最初计划。
第三步,禁足,意味着暂时安全,也意味着与外界隔绝。但她手里,还有两张更关键、也更危险的牌——海图,和“玄”字令牌。
陈观拿走了船引,会怎么做?他会相信她关于枯水巷的说辞吗?他接下来,会如何利用她这颗“不听话但似乎还有用”的棋子?
而她自己,又该如何在这看似绝境的囚笼里,找到那一线生机,甚至……反客为主的契机?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回春堂的后院,陷入一片沉寂。但这沉寂之下,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汹涌的暗流。
沈昭走到那张破旧的矮桌前,就着窗外透入的、最后一点天光,铺开纸,研墨。
然后,提笔,在空白的纸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第一个字:
“伤”。
笔尖沉稳,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