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石滩那晚,你们在等谁?找什么?”
“等……等林老大,或者他派来的人。货丢了,人死了,总要有个说法。我们想拿回……拿回应得的钱,或者……那半张图。”阿虎眼神闪烁。
“图?什么图?”
“……林老大以前吹嘘过的,一张能找到海外大宝藏的海图,他当命根子。我们想着,要是拿不到钱,拿到图也好。”
“图在哪里?”
“不……不知道。可能在他身上,也可能藏在他那个相好的地方。”
沈昭不再问图的事,转而问:“那晚在礁石滩,除了你们,还有谁在找?你们遇到另一伙人了吗?”
阿虎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惊惧:“没……没遇到别人。但我们到的时候,感觉……感觉好像有人先一步去过了。后来,就遇到你们回春堂的人……”
看来,李总旗他们去得更早,或者更隐蔽,阿虎这伙人并未直接撞上。但那种“被人先一步”的感觉,应该就是李总旗他们搜查的痕迹。
清创接近尾声,最深处的腐肉和坏死筋膜被小心剔除,露出下面鲜红的、但总算不再发黑流脓的创面。沈昭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将带来的新药粉——在原来方子上加重了麝香、冰片和几味强力解毒药材的份量——用麻油调匀,厚厚地敷上,再用干净的麻布包扎好。
接着,她又开了一个新的内服方子,加重了犀角(用水牛角浓缩粉代替)、生地、玄参等凉血解毒的药物,又加入了人参、黄芪扶正固本。
“按这个方子,一天两剂。外敷药,六个时辰一换。”沈昭将方子递给王师傅。
王师傅接过,扫了一眼,独眼中看不出情绪,只是点了点头。
沈昭收拾好东西,又看了阿虎一眼。阿虎似乎因为清创结束和新的药物敷上,痛楚减轻,加上失血和虚弱,意识又开始模糊。
“你最好祈祷他能活下来。”王师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对有些人,还有用。死了,麻烦。”
沈昭明白他的意思。阿虎是连接林海生、那批“货”以及背后“大人物”的关键活口。陈观需要他活着吐出更多东西。
“我会尽力。”沈昭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他的伤太重,余毒未清,心神耗损,能不能熬过去,看他的命,也看……有没有人不想让他活。”
她这话意有所指。阿虎知道的太多,对某些人来说是线索,对另一些人来说,就是必须抹除的隐患。
王师傅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沈昭退出密室,重新站在后院清冷的空气中,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密室里的血腥和阴谋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端。
这次接触,她得到了更多信息:双屿岛交货,面具人,船引信物,箱子会炸,林海生可能被坑也可能背叛,阿虎一伙是弃子,他们在找海图……
但更多的迷雾也随之涌来:那“铁箱子”究竟是什么?买家到底是不是陈观,还是“玄”字令牌代表的那一方?林海生是死是活?海图和令牌,又意味着什么?
她走回杂物房,关上门。从怀中取出那半张海图和“玄”字令牌,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端详。
皮质的海图线条古朴,那个模糊的岛屿轮廓,似乎指向某个远离大陆的海外之地。“金银岛”的传说,在沿海流传甚广,但多为虚妄。可林海生如此珍视,甚至可能因此丧命,这图恐怕非同一般。
而“玄”字令牌,触手冰凉沉重,云雷纹古朴威严。她用手指细细摩挲着那个篆字,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玄”,会不会不是指代某个组织,而是……某个人的代号,或者,某个特定含义的标识?
比如,嘉靖皇帝晚年沉迷道教,崇尚玄修,身边聚集了许多方士、道士,赐予各种法号、道号……“玄”字,在道教中,意义非凡。
一个市舶司提举陈观,一个海商林海生,一批会爆炸的神秘“货物”,一张可能指向海外宝藏的海图,一块疑似宫廷或道家关联的“玄”字令牌……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在月港这个巨大的漩涡中,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沈昭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她可能,不小心窥见了一个,远比走私、仇杀、海盗火并,更加可怕、更加高层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足以让任何人,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