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断桅的帆船,尾部燃烧着熊熊大火,正在她身后几十步外缓缓倾覆,火光映红了小片海面,也映出了附近几艘正在搜救、或者试图打捞“令牌”的船只轮廓。
她必须立刻远离这片光亮区域,潜入黑暗!
她咬紧牙关,开始朝着与王师傅逃离方向略偏、更远离码头和追兵的一片黑暗海域奋力游去。海水冰冷刺骨,消耗着她的体力,也带走她的体温。每一次划水都变得无比艰难。
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游,继续游……
不知道游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身后的火光和喧嚣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单调的海浪声,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她的手臂越来越沉,腿像灌了铅,呼吸带着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体温在飞速流失,意识开始模糊。
要……不行了吗……
就这样……沉没在这冰冷黑暗的大海里……
像那块被丢弃的令牌一样……
不……不能……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下沉的刹那——
她的脚尖,忽然触碰到了什么坚硬粗糙的东西。
不是海底的泥沙。是……礁石?
她猛地一个激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朝着那个方向又划了几下。
果然!是一片突出海面不高、但面积不小的礁石群!在夜色和海浪中,如同狰狞的怪兽背脊。
绝境逢生!
沈昭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连抓带爬,终于将自己湿透、冰冷、几乎冻僵的身体,拖上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礁石。她瘫倒在粗糙湿滑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岩石硌得生疼,却让她感到一丝虚幻的踏实。
还活着……暂时。
她费力地翻过身,仰面躺在礁石上,望着头顶那片被燃烧帆船的余光微微染红、却又迅速重归黑暗的夜空。星辰稀疏,海风呼啸。
王师傅逃了,生死未卜。
令牌沉海,不知所踪。
陈观和玄尘道长,绝不会善罢甘休。天一亮,大规模的搜索就会开始。这片礁石滩,藏不住多久。
而她,身无分文,没有食物,没有淡水,只有一身湿透的单衣,和一个同样湿透、里面只剩下几根银针和一点药材的小包袱。
怀中的“玄”字令牌没有了,但那半张海图的记忆,那些神秘的符号,王师傅最后拿走的神秘罗盘,林海生的托付,陈观和玄尘的追索……所有的线索、秘密、危险,并没有随着令牌沉海而消失,反而像无形的枷锁,更沉重地套在她的身上。
前路茫茫,后有追兵,身陷绝岛。
但她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沈昭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坐起身,蜷缩起冰冷颤抖的身体,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滚烫的液体,混杂着冰冷的海水,终于控制不住地,从眼眶中汹涌而出。
不是哭泣,是劫后余生无法自抑的战栗,是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的复杂情绪,也是对所有欺骗、背叛、利用和步步杀机的、无声的控诉与决绝。
哭了片刻,她猛地抬起头,用湿透的衣袖狠狠抹了一把脸,抹去所有软弱。
目光重新变得冰冷、锐利,像淬了火的针,刺破沉沉的黑暗,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海图指向的方位,是王师傅带着罗盘逃离的方向,也是那虚无缥缈却又似乎真实存在的“那边”。
“王海……”她低声念出这个刚刚才知道的名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封般的平静。
“林海生……”
“陈观……玄尘……”
“还有……‘那边’。”
她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些名字和词语,刻进骨髓里。
“你们等着。”
“我,沈昭,一定会去。”
“带着你们想要的,和你们害怕的……”
“亲眼看看,那‘通天之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海风呜咽,卷起她湿透的短发。
远方,燃烧的帆船终于彻底沉没,最后一点火光被黑暗吞噬。
但沈昭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却在这一刻,燃烧得前所未有的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