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松手任凭海浪吞噬的刹那——

“看！前面！”哑姑嘶哑的、带着一丝绝处逢生激动的声音，穿透风浪，传入她几乎失聪的耳朵！

沈昭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顺着哑姑所指的方向望去。

透过迷蒙的雨幕和翻涌的浪涛，在前方大约一里外的海面上，隐约出现了一片黑沉沉的、巨大的阴影！不是乌云，是陆地的轮廓！而且，在那片陆地延伸入海的一角，似乎有一个向内凹陷的、被两道天然礁石臂弯环抱的小小港湾！虽然此刻港湾内也是波涛汹涌，但比起外面这滔天巨浪，已经是难得的避风之所！

哑姑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她不再节省体力，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操控着小船，朝着那个港湾的方向，发起最后的、拼死的冲刺！

一个浪头打来，船身猛地一歪，险些倾覆！哑姑闷哼一声，似乎扭伤了手臂，但她死死握住船舵，硬生生将船头扳了回来！

又一个浪头！小船被高高抛起，几乎飞离水面，然后重重落下，砸进波谷，溅起冲天的浪花！沈昭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了上来，又被她强行咽下！

近了！更近了！

已经能看清那港湾入口处狰狞的礁石，和港湾内相对平静一些的、翻滚着白沫的水面！

“抓紧！要冲了！”哑姑嘶吼！

小船借着最后一个浪头的推力，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狭窄的、仅容一船通过的港湾入口，猛冲过去！

船身擦着入口处尖锐的礁石掠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木屑纷飞！

下一秒，船体猛地一震，冲入了相对平缓的港湾水域！虽然里面依旧浪涌不断，但比起外面的灭世之威，已是天壤之别！

成功了！

沈昭瘫倒在积满海水的船舱里，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喘息。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却带着活着的真实感。

哑姑也松开了船舵，整个人脱力般靠在船头，胸膛剧烈起伏，那件本就破旧的衣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更多狰狞的旧伤疤。她抬起那只受伤的右臂，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咬开，将里面一些黑乎乎的药粉倒在伤口上，然后撕下一截衣摆，用嘴和左手配合，胡乱包扎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头，看向瘫在船尾、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狼狈不堪的沈昭。

四目相对。

在依旧滂沱的雨幕中，在颠簸未平的小船上，在刚刚共同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之后。

没有言语。

但某种比言语更沉重、也更坚固的东西，仿佛在这惊涛骇浪洗刷过后的沉默中，悄然生根，发芽。

哑姑看了她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沈昭看着那双疲惫不堪、却依旧平静深邃的眼睛，也缓缓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虚弱却真实的、劫后余生的笑容。

小船随着港湾内的余波轻轻摇晃。

外面，狂风暴雨依旧肆虐着大海。

但在这方小小的、暂时的避风港里，两个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女子，第一次，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除了警惕和探究之外，一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那是同舟共济后的些许信任。

是劫后余生的片刻安宁。

也是前路未卜时，无声的相互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