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怎么去?船已经没了。难道要等路过的商船?风险太大,且不说能否等到,就算等到,对方是敌是友也未可知。
哑姑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她收起地图,站起身,走到石坳边缘,指着丛林深处某个方向,然后又做了个划船的手势。
意思是:那边,可能有船。
沈昭将信将疑。但此刻,除了相信哑姑,她别无选择。
两人继续在丛林中跋涉。哑姑似乎目标明确,朝着岛屿的另一个方向——与她们上岸的港湾截然相反的另一侧海岸线前进。
又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丛林渐渐变得稀疏,海风的声音和咸腥的气味越来越清晰。拨开最后一片茂密的棕榈叶,眼前豁然开朗。
她们来到了岛屿的另一端。这里没有隐蔽的港湾,只有一片相对平缓、但布满了黑色礁石的沙滩。海浪不大,轻轻拍打着礁石。
而就在这片礁石滩的尽头,一处被高大岩石半包围的浅水湾里,沈昭看到了让她的心猛地一跳的东西——
一艘船!
不是她们那艘简陋的小舢板,而是一艘稍大些的、单桅的、船型有些老旧的帆船!船体有一半搁浅在沙滩上,随着潮水微微晃动,桅杆歪斜,帆布破烂,看上去像是遭遇了海难后被遗弃在此,已经有些时日了。
哑姑看到这艘船,眼中并没有太多意外,反而像是印证了什么。她快步走上前,绕着船仔细检查起来。
船体破损严重,侧舷有好几处明显的裂口和破洞,是被礁石撞击留下的。船上的物品早已被洗劫一空(或者是被之前的主人带走),只剩下一些固定死的、不值钱的破烂。但幸运的是,主体结构似乎还算完整,尤其是那根主桅杆,虽然歪了,但并未断裂。船舵也还在。
哑姑爬上船,在船舱里翻找了一阵,居然找出了一些被遗弃的、已经有些霉烂但尚可使用的缆绳、一块破旧的备用帆布、几块修补船板用的桐油灰(已经干硬)和几样简陋的工具。
她跳下船,对着沈昭,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有船,就有可能!
接下来的两天,沈昭和哑姑就留在了这片相对隐蔽的礁石滩。哑姑展现出了惊人的动手能力和坚韧毅力。她用找到的工具和材料,加上从丛林里砍来的坚韧藤条和木材,开始修补破损的船体。沈昭则负责寻找食物、淡水和生火。
修补工作异常艰难。她们没有足够的桐油和麻絮,只能用煮沸的树脂混合泥沙来填补较小的裂缝,较大的破洞则用削薄的木板从内部钉死,外面再糊上厚厚的树脂泥。帆布破得无法再用,哑姑就用找到的备用帆布,加上从她们原来小船上拆下来、勉强还能用的部分,拼凑出一面虽然丑陋但或许能兜住风的“新帆”。
哑姑的手臂伤口在劳作中再次崩裂渗血,沈昭不得不重新为她清洗上药包扎。哑姑只是默默忍受,手中的活计一刻不停。
两天后的傍晚,潮水涨到最高时,在哑姑的指挥和两人拼尽全力的推动下,这艘被她们命名为“海燕号”(哑姑在沙地上画的)的修补船,终于晃晃悠悠地脱离了浅滩,漂浮在了海面上。
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沈昭和哑姑站在“海燕号”那简陋的甲板上,望着身后那座给她们带来风暴、海寇、死亡、秘密、以及这艘破船的荒岛,渐渐沉入暮色之中。
哑姑最后看了一眼岛屿的方向,那里埋葬着她的过去。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东南方——马六甲的方向。
她升起那面丑陋的拼凑帆,调整着歪斜的桅杆和船舵。海风不大,但足以鼓动风帆。
“海燕号”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开始缓缓地、坚定地,朝着无垠的、深蓝色的大海深处,驶去。
沈昭站在哑姑身边,海风吹起她依旧湿漉漉的短发,带着咸腥和自由的气息。
前路依旧茫茫,危机四伏。
但至少,她们有了船,有了方向,有了彼此这沉默却坚实的陪伴。
更重要的是,她们终于,真正地、完全地,离开了月港的阴影,离开了故土的束缚,驶向了那片只存在于传说和地图上的、广阔而神秘的——
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