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略懂些草药,可以帮你看看,不收钱,若是有效,你看着给点吃的或几个铜子就成。”沈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可信。
苦力将信将疑,但或许是被疼痛和高热折磨得没了办法,又看沈昭年纪小、不像恶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松开了抱着的手臂。
沈昭小心地卷起他破烂的袖子。手臂上一道深深的划伤,已经红肿溃烂,边缘发黑,果然是感染了。她心中有了计较。从怀里(实则是袖中)摸出那个装着银针和药粉的小布包。
她用剩下的最后一点烧酒(从一个摔破的小瓶子里省下的)擦了擦银针和伤口周围,然后快速下针,在伤口附近和几个退热穴位刺下。她的手法沉稳精准,与她那狼狈的外表格格不入。那苦力起初疼得一哆嗦,但随即就感觉手臂的胀痛和身上的燥热似乎减轻了一些,眼中露出惊异之色。
接着,沈昭从药粉包里,挑出一些消炎解毒的药材粉末(所剩不多),用随身葫芦里最后一点清水调了,敷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一角,重新包扎好。
“这药能拔毒,针能退热。你好生休息,莫要碰水。明日若好些,可再来找我换药。”沈昭低声嘱咐。
那苦力感受着手臂的清凉和身体的舒缓,又惊又喜,连连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脏兮兮的铜钱和一个硬邦邦的、黑乎乎的粗面饼,塞给沈昭。
沈昭没有全收,只拿了那个粗面饼和一枚铜钱,道了声谢。然后,她又走向那个腹痛的苦力……
哑姑一直站在几步外,沉默地看着,警惕着四周。她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远处码头区那些衣着光鲜、行色匆匆的商人、水手、以及偶尔出现的、穿着奇特服饰的番人身上,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或者……防备着什么。
沈昭用她有限的医术和药材,勉强处理了三个最急需帮助的苦力,换来了两个粗面饼,几枚铜钱,和一小把咸鱼干。这收获微不足道,但至少今天不会饿肚子了。更重要的是,她在这片底层人群中,初步树立起一点“小郎中”的形象。消息在这种地方传得很快。
就在她收拾东西,准备和哑姑离开,去找个地方落脚时,一个穿着半旧短褐、皮肤黝黑、眼神精明的中年汉子,从那个摇摇欲坠的土医棚子里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沈昭。
“小子,医术跟谁学的?有点门道啊。”汉子开口,是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官话。
沈昭心中一紧,面上却尽量平静:“家传的,胡乱学了些皮毛,混口饭吃。”
“家传?”汉子走近几步,目光在沈昭脸上和手上扫过,尤其是在她虽然沾了灰土、但仍显纤细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掩去。“在这满剌加,想靠医术吃饭,可没那么容易。那些红毛鬼(葡萄牙人)、回回人,都有自己的医馆药师,信不过我们这些土郎中。也就这些苦哈哈,没钱,才会找你。”
沈昭低头不语。
那汉子又道:“我看你手法还行,比我这半吊子强。这样,我这儿缺个打下手的,管吃管住,没工钱,但看病得的诊金药材钱,分你一成。怎么样?总比你在这儿有一顿没一顿强。”
这条件极其苛刻,近乎剥削。但沈昭知道,在这人生地不熟、危机四伏的马六甲,能有一个暂时的、相对固定的落脚点,是多么重要。而且,在这个土医棚子,或许能接触到更多的病人和信息。
她看了一眼哑姑。哑姑也正看着她,目光深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昭转回头,对那汉子道:“可以。但我有个同伴,他……不太会说话,但手脚勤快,能不能一起?”
汉子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站在旁边、像根木头一样的哑姑,眉头皱了皱,似乎有些不情愿,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多一张嘴吃饭。不过说好了,他得住外面棚子,不能进屋。还有,你们得守规矩,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我们明白,多谢……东家。”沈昭微微躬身。
“叫我老何就行。”汉子挥挥手,指了指那个破棚子,“里面左边角有点空地,自己收拾。右边是我的地方,别乱动。吃的晚上有,现在,先去河边打两桶水来把这里冲冲,脏死了!”
沈昭和哑姑对视一眼,知道她们在马六甲的第一站,暂时算是有了着落。
虽然只是一个肮脏破旧的土医棚,一个苛刻吝啬的雇主,前路依旧迷茫险恶。
但至少,她们踏上了这片土地,融入了这庞杂喧嚣的洪流之中。
而南洋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