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着哑姑眼中那几乎要烧穿黑暗的、决绝的恨意,沈昭知道,她劝不住。哑姑等这一天,恐怕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我帮你。”沈昭写下这三个字。不是冲动,而是基于利弊的权衡。周砚是敌人,而且是极其危险、势力庞大的敌人。若不趁其不备,先下手为强,等他反应过来,她们将死无葬身之地。宴会,或许是唯一接近他、并有一丝机会的机会。尽管这机会渺茫得可怜。
哑姑握紧了沈昭的手,这一次,力道轻柔了许多。黑暗中,沈昭似乎看到她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意思是:很危险,但……谢谢。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沈昭依旧在医棚看诊,哑姑依旧行踪不定,但沈昭能感觉到,哑姑在暗中准备着什么。她偶尔会带回来一些奇怪的草药或矿物,碾磨成粉,或者调配出一些气味刺鼻的液体。沈昭认出其中几样有剧毒,但她没有问,只是默默地将自己药包里几样具有麻痹、致幻效果的药材,也分给了哑姑。
老何对她们的小动作似乎有所察觉,但出奇地没有多问,只是看她们的眼神,多了几分闪烁和更深沉的算计。
第三天傍晚,沈昭和哑姑换上了她们最“体面”的衣服——依旧是粗布短褐,但清洗得干干净净,补丁也尽量缝得整齐。沈昭用剩下的最后一点烧酒将脸和脖子擦洗了一遍,显得清爽了些。哑姑则用一块干净的灰布,将那头干枯灰白的长发紧紧束在脑后,露出瘦削却线条清晰的下颌。
两人将最重要的东西——皮质地图、剩余的药材、银针、以及哑姑调配的那些“东西”,用油布仔细包好,藏在医棚一个极其隐蔽的墙洞深处。然后,她们拿着那张名帖,离开了码头棚户区,朝着马六甲城内走去。
马六甲城依山傍海而建,街道狭窄曲折,两旁是各种风格的建筑——中式的木楼、阿拉伯风格的圆顶房屋、南洋本地的高脚屋、甚至还有一些带有明显葡萄牙风格的石头建筑。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各种肤色、各种服饰、各种语言混杂,空气里弥漫着香料、食物、垃圾和汗水的复杂气味,比码头更加喧嚣,也更加光怪陆离。
“望海楼”位于城内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上,是一座三层的中式木结构酒楼,飞檐斗拱,气派不凡。站在楼前,可以俯瞰大半个港口和蔚蓝的海面。此刻,楼前停着不少装饰华美的马车和轿子,衣着光鲜的客人络绎不绝。
沈昭和哑姑这身打扮,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引得门前的伙计投来鄙夷和审视的目光。但当沈昭拿出那张“周砚”的名帖时,伙计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恭敬而谄媚,点头哈腰地将她们迎了进去。
酒楼内部更是富丽堂皇,丝竹悦耳,香气袭人。伙计将她们引上三楼,来到一间临海的、极其宽敞雅致的包厢前。
“周公子,您邀请的客人到了。”伙计在门外恭声禀报。
“进来。”周砚温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门被推开。包厢内,灯火通明,一张巨大的圆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穿着锦袍、大腹便便的华商,有缠着头巾、神色精明的阿拉伯人,有皮肤黝黑、佩戴着华丽首饰的南洋本地贵族,甚至还有两个金发碧眼、穿着紧身裤和花边衬衫的葡萄牙人!
而主位上,周砚一身天青色缂丝直裰,笑意温和,正举杯与身旁一位老者交谈。看到沈昭和哑姑进来,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她们,尤其在哑姑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异色,随即恢复如常,微笑着示意她们入座。
“诸位,这位便是我方才提起的,码头那位手法不凡的小沈郎中,及其同伴。”周砚向众人介绍,语气自然,仿佛沈昭和哑姑是他相交已久的朋友。
在座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昭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沈昭强作镇定,拉着哑姑,在周砚下首、最末的两个空位上坐下。她能感觉到,身旁的哑姑,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但呼吸却控制得极其平稳,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宴会正式开始。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美酒佳酿香气四溢。周砚谈吐风趣,见识广博,与在座诸人谈笑风生,从南洋香料行情,谈到西洋火器进展,再到天象海流,仿佛无所不知。
沈昭食不知味,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听着,偶尔在周砚或他人问及时,才谨慎地答上几句关于医药或南洋见闻的话。她的目光,则时刻留意着哑姑,以及周砚的一举一动。
哑姑自始至终没有动筷子,也没有喝酒。她只是低着头,仿佛在数着桌布上的花纹。但沈昭能感觉到,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锁死在周砚身上,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一位喝得面红耳赤的福建商人大着舌头,对周砚道:“周公子,您这次从月港过来,可是又得了什么好买卖?可别忘了提携小弟啊!”
月港!沈昭心头剧震!周砚是从月港来的?!他和陈观、玄尘道长,是否有关联?
周砚微微一笑,放下酒杯,语气随意:“不过是些寻常药材和南洋特产罢了。月港那边……近来倒是有些不太平,听说陈观陈大人在追查一桩走私旧案,闹得风声鹤唳。”
他说话时,目光状似无意地,从沈昭脸上扫过。
沈昭背脊瞬间冒出冷汗,但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大人物事情”的茫然。
“哦?陈大人还在查那件事?”另一个商人插话,“不是说主犯都死了吗?叫什么……林海生?”
“林海生是死了,但有些东西,还没找到。”周砚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菜,语气依旧平淡,却像重锤敲在沈昭心上,“比如,半张不知所谓的海图,还有一块……有点意思的令牌。”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沈昭脸上,这一次,不再掩饰其中的探究和一丝冰冷的笑意。
“小沈郎中从月港来,可曾听说过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