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她的反应,将决定她和哑姑的生死。
她强压住翻腾的胃液和内心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更加疑惑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郎中对新奇事物的好奇。她微微凑近,仔细闻了闻那膏体的气味,又看了看它的色泽,然后,眉头微蹙,摇了摇头。
“公子,此物气味奇特,非寻常草木金石之属。小的实在孤陋寡闻,辨认不出。不过……”她顿了顿,用更加谨慎的语气说,“观其色暗红近黑,其味甜腻中带腥,倒有几分像……像古籍中记载的、某些来自南洋或天竺的、用于巫蛊或邪术的‘合欢膏’、‘迷神散’之类的邪物。此类东西,最是伤身损元,久服必致神智昏聩,形销骨立。公子身份尊贵,万金之躯,切莫轻易尝试。”
她将这东西往“邪术”、“毒品”的方向引,既符合一个“正直”郎中的立场,也撇清了自己可能“认得”的嫌疑,更暗含了劝诫和警告。
周砚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变得幽深难测。他看了沈昭许久,久到宴席上的说笑声都似乎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沉默。
然后,他缓缓地,合上了那个丝绸盒子,将那股甜腻的香气隔绝。他靠回椅背,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小沈郎中见识广博,言之有理。看来,此物确实不宜多用。”他将盒子收进怀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举杯对众人笑道,“来,诸位,最后一杯,愿我等商路亨通,四海平安!”
众人虽然不明就里,但也纷纷举杯附和。
宴会在一种略显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宾客们陆续告辞。周砚亲自将沈昭和哑姑送到酒楼门口。
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吹散了楼内的酒气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码头方向灯火阑珊,更远处是漆黑无垠的大海。
“今日多谢小沈郎中指点。”周砚站在台阶上,月光洒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更显清雅出尘,但沈昭只感到一阵阵寒意,“我方才的提议,依然有效。别院管事一职,虚位以待。小沈郎中若想通了,随时可来城西‘枕流别院’寻我。”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一直沉默如影子、站在沈昭身后半步的哑姑,补充道:“你的同伴,亦可一同前来。我那里,正缺些手脚麻利、口风严实的人手。”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两人微微颔首,便转身,在那名沉默护卫的陪同下,登上了一辆等候在旁的、装饰朴素的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街道尽头。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野里,沈昭才感觉自己僵硬的身体稍稍松弛了一些,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夜风吹来,激起一层战栗。
哑姑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生命的石像。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里面翻涌着未散的杀意、刻骨的恨,以及一丝……沈昭看不懂的、深沉的痛苦与挣扎。
“走。”沈昭轻轻拉了拉哑姑的衣袖,声音干涩。
哑姑缓缓收回目光,看了沈昭一眼。那一眼,极其复杂。然后,她默然转身,朝着码头棚户区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两人沉默地走在寂静下来的街道上。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青石板路上。
沈昭的心,依旧被巨大的不安笼罩。周砚最后的邀请,是进一步的试探,还是真的“惜才”?他拿出那块膏体,究竟是何用意?是警告?是炫耀?还是……别的?
而哑姑……她刚才几乎要失控。若不是自己那番话暂时稳住了局面,后果不堪设想。但哑姑的恨意如此之深,下一次,还能阻止得了吗?
她们必须尽快离开马六甲!在周砚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在哑姑再次被仇恨冲昏头脑之前!
可是,船还在修理,“海燕号”远未达到能进行远洋航行的状态。她们身无分文,能去哪里?
回到“何氏医棚”那破旧低矮的棚屋前,沈昭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这肮脏狭小的地方,反而成了眼下唯一能提供一丝微弱庇护的所在。
然而,当她们推开那扇虚掩的破木板门时,却看到老何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帘子后面打鼾。
他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坐在他那张歪斜的桌子后面,手里把玩着几枚铜钱,脸上带着一种沈昭从未见过的、混合了贪婪、兴奋和一丝不安的奇怪表情。
油灯的光,将他那张干瘦精明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回来了?”老何抬起头,看着她们,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嘶哑。
“周公子那边……怎么样?攀上高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