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何就迫不及待地催促沈昭动身。沈昭以需要准备些药材和衣物为由,拖延到了午后。她和哑姑将藏在墙洞里的东西取出,重新贴身藏好。沈昭只带了那套银针和一点应急药材,哑姑则带上了她那把砍刀和几样调配好的、气味刺鼻的“药粉”。
在老何热切(且贪婪)的目光注视下,两人离开了医棚,朝着城西方向走去。
“枕流别院”并不在繁华的城内,而是位于城西一处相对僻静、绿树掩映的小山丘上。别院占地不小,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是典型的中式园林风格,但与周围南洋风情的建筑格格不入,显得格外清幽,也格外……神秘。
来到气派的黑漆大门前,早有门房守候。沈昭报上周砚的名号,门房显然已得到吩咐,恭敬地将她们引了进去。
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嶙峋的假山和碧绿的池塘,最后来到一处临水而建、四面通透的水榭。水榭内,周砚正斜倚在一张湘妃竹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身旁小几上焚着淡淡的檀香。见到她们,他放下书卷,微微一笑,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来了?坐。”语气随意,仿佛招呼故友。
沈昭和哑姑依言坐下。哑姑依旧低着头,但沈昭能感觉到,她全身的肌肉再次绷紧。
“考虑得如何了?”周砚端起一旁的青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沈昭。
“承蒙公子不弃,小的愿效犬马之劳。”沈昭起身,恭敬行礼。
“好。”周砚放下茶盏,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我这儿规矩不多,只需记住一点:听话,做事。你的职责,是打理这别院内的药圃,照料我偶尔需要调理的身体,以及……处理一些特殊的‘药材’。”他特意在“特殊”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至于你的同伴,”他看向哑姑,“就留在你身边打下手吧。后院有间厢房,你们暂且住下。需要什么,找管事福伯。”
他招了招手,一个面容枯瘦、眼神精亮的老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水榭外,躬身听命。
“带她们去安顿。沈昭,稍后到西跨院药房来见我。”周砚吩咐完,重新拿起书卷,不再看她们。
福伯引着沈昭和哑姑,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家具用具一应俱全,比“何氏医棚”好了不知多少倍。
“二位暂且歇息。沈郎中,一刻钟后,老奴在西跨院外等您。”福伯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悄无声息。
房门关上。沈昭和哑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别院,看似清幽雅致,但总给人一种无形的压抑感。仆役们行走无声,眼神飘忽,仿佛藏着许多秘密。空气中,除了檀香,似乎还隐隐浮动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甜腻气息……
“小心。”沈昭用口型对哑姑说。
哑姑点了点头,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一刻钟后,沈昭跟着等候在外的福伯,来到了西跨院。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独立的小型药园和制药作坊。院子里晾晒着各种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一间房门紧闭的屋子里,传出捣药和器物碰撞的轻微声响。
福伯在一扇紧闭的、看起来更加厚重的木门前停下,示意沈昭自己进去。
沈昭定了定神,推开门。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被厚厚的帘子遮住,只点着几盏油灯。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药柜,上面贴满了标签。屋子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石质的工作台,上面摆放着各种研磨器皿、小炉、以及一些沈昭从未见过的、奇形怪状的玻璃器皿。
而周砚,正背对着她,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琉璃瓶,对着灯光,仔细地看着瓶中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灯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嘴角噙着一丝奇异的微笑。
“来得正好。”他将那个琉璃瓶轻轻放在工作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过来看看,”他指着工作台上散落的几样东西——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矿石,一些晒干的、形状奇特的花草,以及一个打开的、沈昭绝不会认错的、装着暗红色膏体的陶罐。
“告诉我,”周砚的声音,在寂静的、弥漫着药味和甜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这些‘药材’里,哪些,是能救人的。”
“哪些,是能……要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