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用指尖,将那张纸缓缓展开。
纸上,用炭笔,画着一副简陋却特征鲜明的肖像。虽然笔法粗糙,但五官轮廓、尤其是那双沉静中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睛,以及那标志性的、比寻常男子稍短的头发……
画的是她!是女装打扮的她!是她在苏州闺阁时,某个角度的大致模样!
虽然画得并不十分精确,但熟悉她的人,或者像周砚这样心思缜密、又对她早有怀疑的人,绝对能看出端倪!
沈昭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这张画像……是从哪里来的?!是月港?是陈观和玄尘道长发出的海捕图形?还是……从那个“月港来人”口中描述画出的?
“认得吗?”周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昭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死死盯着那张画像,脑中一片空白。否认?在如此明确的画像面前,否认显得苍白无力。承认?那就等于承认了一切——她的女子身份,她与月港事件的关联,她所有的伪装和谎言!
“看来是认得了。”周砚看着她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慢条斯理地将画像重新折好,收进袖中。
“沈昭,或者说……我该称呼你,沈姑娘?”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沈昭心上,“月港沈家医术传人,因不满家中安排的婚事,于数月前离家出走,女扮男装,流落月港码头,机缘巧合卷入林海生走私旧案,后于追捕中坠海失踪……陈观陈大人和玄尘道长,可是找了你很久啊。”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不仅知道了她的身份,还知道她在月港的经历!是王师傅说的?还是陈观那边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马六甲?
沈昭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知道,伪装已经彻底破碎。在周砚面前,她此刻赤裸得如同初生的婴儿,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
“公子……想如何处置小的?”沈昭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但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既然已被看穿,恐惧和哀求都已无用。她反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近乎麻木的镇定。
“处置?”周砚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平静,“我若想处置你,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更显莫测:“我对你的过去,兴趣不大。对你的女儿身,也无偏见。我感兴趣的,是你这个人,和你身上的……价值。”
价值?沈昭心中一凛。
“你能看懂那些‘仙文’吗?”周砚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沈昭一愣,随即摇头:“看不懂。”
“但你能感觉到它们的特殊,对吗?”周砚紧盯着她的眼睛,“在药房,看到那些符号时,你的眼神,你的反应,骗不了人。你对这些东西,有异于常人的敏感。或许你自己都未曾察觉。”
沈昭默然。她确实对那些符号有异样的感觉,觉得它们神秘、古老、充满力量,甚至……隐隐有种诡异的熟悉感。但这能说明什么?
“王海(王师傅)说,那半张图是‘饵’。”周砚自顾自地说下去,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说得对,但也不全对。那图确实是‘饵’,但不仅仅是筛选‘鱼’的饵。它本身,也是一把钥匙,一把……测试谁能成为‘钥匙’的钥匙。”
他看向沈昭,目光幽深:“能感觉到符号特殊,能在那场‘考验’(月港爆炸)中存活下来,甚至……能引起王海这种老江湖下意识信任和吐露真言的人,本身就具备成为‘钥匙’的潜质。沈姑娘,你说,你是不是一个……很特别的‘饵’,或者说,一块未经雕琢的‘钥匙’胚子?”
沈昭的心,因这可怕的话语而剧烈颤抖起来。周砚的意思,难道是想将她……也变成“饵”,或者培养成“钥匙”?用来达成他们那不可告人的目的?
“公子……想让我做什么?”沈昭的声音干涩。
“很简单。”周砚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诱哄般的平静,“留在我身边,帮我。学习那些‘仙文’,熟悉那些‘饵’的制备,成为我这个计划中……有用的一部分。至于你的过去,你的身份,我都可以帮你遮掩。陈观和玄尘那边,我也可以周旋。甚至,你想知道的一切关于这个计划的真相,我也可以慢慢告诉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那么,我会把你,连同静室里那个废物,一起交给蓝旗帮,让他们用他们的方式,从你们嘴里掏出最后一点价值。或者……直接交给陈观。你猜,陈观是会更想知道月港的秘密,还是更想把你这个‘逃犯’抓回去,完成你未尽的‘婚事’?”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周砚将两条路,赤裸裸地摊开在沈昭面前。
一条,是与他合作,踏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阴谋,成为其中一环,或许能暂时保全性命,甚至获得一些力量和真相,但代价是失去自我,万劫不复。
另一条,是拒绝,立刻面临最残酷的刑罚,或者被送回那个她拼死逃离的牢笼,生不如死。
没有第三条路。
水榭内,茶香依旧,却已冰冷刺骨。窗外阳光灿烂,却照不进沈昭心底分毫。
她看着周砚那看似温和、实则冷酷无比的眼睛,知道自己的命运,或许就在此刻,要被彻底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