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那里,我自会分说。”老者不耐烦地打断他,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再啰嗦,老夫不介意替这马六甲的海,清理几条不听话的疯狗。”
他说话间,船舱里又默默走出两个穿着水靠、手持鱼叉、身形精悍的汉子,目光冰冷地看向岸上的刀疤脸等人。
刀疤脸脸色变幻,看看船上那神秘老者和他手下,又看看近在咫尺、却因这突然变故而暂时安全的沈昭和哑姑,最终狠狠一跺脚,对沈昭撂下狠话:“算你们走运!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周公子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们走!”
说完,他带着手下,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迅速退回了坡地,消失在夜色中。
危机,暂时解除。
沈昭扶着哑姑,惊魂未定地看着船头那神秘的老者,心中充满了警惕和更多的疑问。这老者是谁?为什么要救她们?是敌是友?
“还不上船,等着追兵再回来吗?”老者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
沈昭知道,此刻她们没有选择。无论是周砚的追兵,还是这神秘老者,都比留在这荒滩上等死要好。至少,这老者暂时赶走了蓝旗帮的人。
“多谢前辈搭救。”沈昭扶着哑姑,艰难地走上那颤巍巍的跳板,上了船。
船上很狭窄,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那老者对两个水手模样的人点了点头,两人立刻收起跳板,升起风帆,调转船头。小船如同来时一样迅捷,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海面,迅速远离了那片火光冲天的海岸。
直到“枕流别院”的火光在视线中缩成一个小小的、跳动的光点,沈昭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她将哑姑小心地安顿在船舱里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检查她的伤口。幸好,血已经基本止住了,但哑姑因为失血和疼痛,已经有些意识模糊。
沈昭从自己破烂的衣服上又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重新为哑姑包扎。做完这些,她才走出低矮的船舱,来到船头。
那神秘老者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望着漆黑的海面,斗篷在海风中微微飘动。
“前辈……为何救我们?”沈昭忍不住问道。
老者没有回头,嘶哑的声音混在海风里,有些模糊:“受人之托。”
“受谁之托?”
老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一个……不想看你们死在周砚手里的故人。”
故人?沈昭心中更加疑惑。她在马六甲,除了哑姑和老何(显然不可能是他),哪里还有什么“故人”?
“是……王海?”沈昭试探着问。难道是王师傅在别院里有眼线,通知了这老者?
老者不置可否,只是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们没好处。你们只需要知道,老夫对你们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这艘船,会送你们离开马六甲,去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去哪里?”沈昭追问。
“向西。”老者言简意赅,“沿着海岸线,去一个叫‘古城’(注:可能指古晋或其他南洋港口)的小港口。那里有船去西洋。到了那里,你们是去是留,自便。”
西洋!这正是她们原本计划中的方向!这老者似乎对她们的意图有所了解?
“前辈……究竟是谁?与我们,又有何渊源?”沈昭再次问道,语气恭敬,但带着不容回避的探寻。
老者终于缓缓转过身。斗篷的阴影下,沈昭依旧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没有丝毫浑浊老态的眼睛。那目光,锐利,沧桑,仿佛能洞悉人心。
“我是谁,不重要。”老者缓缓说道,声音嘶哑依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重要的是,你们是谁,又想成为谁。周砚和他背后的人,所图甚大,牵扯的势力远超你们的想象。南洋已非久留之地。西洋……或许有你们要找的答案,也或许,是另一个更大的陷阱。”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沈昭,望向更遥远的虚空。
“记住,孩子。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有些秘密,知道了,就要用一生去背负。你们手中的‘饵’和‘图’,既是灾祸之源,也可能……是唯一的生机。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言语,重新转过身,如同化作了一尊海上的石像。
小船在夜色中破浪前行,将马六甲的灯火、火光、以及所有的阴谋与追杀,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永无休止的海浪。
沈昭站在船头,海风冰冷刺骨,却吹不散她心中的迷雾与沉重。老者的警告,王师傅的遗言,周砚的威胁,哑姑的鲜血,还有那甜腻诡异的“饵”和神秘莫测的符号……所有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但至少,她们还活着。至少,她们暂时脱离了那个华丽的牢笼。
至少,她们还在向前。
她回头,看了一眼船舱中昏睡的哑姑,又望向西方那未知的、据说更加辽阔也更加危险的海洋——
西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