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沉默。她知道老郎中说的是事实。她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老先生,可知这‘古城’,何时有去西洋的船?”沈昭问道。
“西洋?”老郎中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你们要去西洋?就凭你们俩?”
“是。”沈昭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
老郎中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棚子里脸色苍白的哑姑,摇了摇头:“难。这地方,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艘去西洋的大船。就算有,也都是那些佛郎机人(葡萄牙人)、红毛夷(荷兰人?)的船,或者天方教(阿拉伯)的商船。他们轻易不带外人,尤其是不明来历的……女子。”
他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她们两个年轻女子,身份不明,还带着伤,想搭上去西洋的远洋船,几乎是痴人说梦。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沈昭不甘心地追问。
老郎中沉默了半晌,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低声道:“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路子……只是,风险更大。”
“什么路子?”沈昭心中一紧。
“这‘古城’往西,顺着海岸线再走三四天水路,有一个叫‘黑水湾’的地方。”老郎中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讳莫如深,“那里……停着一些不走寻常路的船。有些是走私的,有些是……做无本买卖的。他们偶尔会接些‘私活’,送人去西洋,或者更远的地方。但价钱极高,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沈昭:“而且,上了那种船,是死是活,就看你们的造化了。那些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黑水湾!走私船!或者……海盗船!
这无疑是一条更加危险、近乎自杀的道路。但比起留在这里坐以待毙,或者等待那虚无缥缈的、正规的西洋商船,这似乎又是唯一的、渺茫的希望。
沈昭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她回头,看向棚子里的哑姑。哑姑也正看着她,灰褐色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和一丝询问。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场以生命为筹码的豪赌。
“如何能找到那些船?”沈昭深吸一口气,问老郎中。
老郎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了然。他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铁片,递给沈昭。
“拿着这个,去黑水湾最东头那个废弃的瞭望塔下,找一块刻着三叉戟标记的礁石。入夜后,对着海面亮三次火折子,间隔要匀。如果有人来问,就把这个铁片给他看。记住,只提‘老鬼’让你来的,别的,什么都别说,也别问。”
沈昭接过那枚冰凉沉重的铁片,入手沉甸甸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海腥和铁锈的味道。这小小的铁片,仿佛通往地狱的门票,又像是绝望中唯一一根稻草。
“多谢老先生。”沈昭将铁片贴身藏好,郑重行礼。
老郎中摆了摆手,不再看她,佝偻着背,转身朝前铺走去,边走边咳嗽,那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和……神秘。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嘶哑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西洋路远,生死难料。有些东西,该扔就扔了吧。带着,是祸不是福。”
说完,他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棚子里,重新只剩下沈昭和哑姑,以及那枚冰冷沉重的铁片。
该扔就扔了?是指她们身上的“饵”和秘密吗?
沈昭摸了摸怀中那油纸包。这里面,藏着哑姑家人的血仇,藏着月港的阴谋,藏着周砚那可怕的计划,也藏着那指向未知的、被称为“饵”的恐怖真相。
扔掉?谈何容易。
她们早已被这秘密缠身,如同跗骨之蛆,要么挣脱,要么……被它彻底吞噬。
黑暗中,沈昭望向西方,那是黑水湾的方向,也是“西洋”的方向。
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