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里王宫坐落于港口西侧的高地之上,俯瞰着繁忙的海港与蜿蜒的河流。与马六甲的木质宫殿或阿拉伯式的圆顶建筑不同,古里王宫融合了印度教神庙的繁复雕饰、□□建筑的几何图案,以及本地热带风格的宽敞通风长廊,形成一种独特而威严的混搭风格。高耸的尖塔、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窗、描绘着神祇与战争史诗的艳丽壁画,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这座香料之港统治者的财富与权威。
然而,此刻王宫的气氛却与这外表的辉煌格格不入。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焦灼、浓郁的熏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沈昭绝不会认错的、疾病特有的甜腥气息。全副武装的侍卫神情肃穆,遍布回廊与庭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宫人们步履匆匆,面带忧色,低声交谈着,看到被侍卫长和御医引着的沈昭与穆萨掌经人,纷纷投来复杂难辨的目光——有怀疑,有期待,也有毫不掩饰的排斥。
沈昭换上了一身学院提供的、相对整洁的素色棉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神清亮沉静。她跟在穆萨掌经人和那位首席御医(一位名叫瓦希德的年迈阿拉伯人)身后,目不斜视,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周围的一切细节。
她注意到,在一些关键的路口和殿门外,除了古里本地的侍卫,还能看到一些穿着大明号衣或葡萄牙样式制服的卫兵混杂其间,虽然人数不多,但站位关键。李澈和葡萄牙人的影响力,显然已经渗透到了王宫内部。
瓦希德御医一边走,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阿拉伯语低声向穆萨掌经人介绍情况:“陛下是昨日深夜突然发病的,先是畏寒,继而高烧,神志模糊,身上出现零星的红斑。我们用了传统的放血疗法和退热药剂,效果甚微。今晨,红斑有扩散趋势,且颜色转深。陛下年事已高,本就患有心疾,此番……情况十分危急。总督大人和几位重臣力荐贵学院的‘净化’之法,但王后和几位王子……”
他没有说完,但语气中的忧虑显而易见。宫廷内部对于治疗方式,乃至对于引入沈昭这个来历不明的“东方女医”,显然存在分歧。
穿过数重戒备森严的庭院和长廊,他们终于来到了国王的寝宫外。这里的气氛更加凝重,数位衣着华丽、神色焦虑的贵族和官员聚集在殿外宽阔的露台上,低声议论着。沈昭一眼就看到了被几人簇拥在中间、身着大明副使官服、神色平静的李澈。李澈也看到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在另一侧,则是几名服饰风格迥异、肤色较白的欧洲人。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华丽的深蓝色绣金线天鹅绒外套,胸前佩戴着十字架和某种贵族徽章,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碧蓝的眼睛锐利而充满审视,正与身边一名穿着黑色长袍、气质阴郁的耶稣会士低声交谈。这应该就是新到的葡萄牙贵族使节了。
沈昭的出现,引来了不少目光。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尤其来自某些本地贵族和王室成员),也有李澈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以及葡萄牙人毫不掩饰的、如同打量货物般的评估。
穆萨掌经人上前,与一位看起来像是王室总管的老者低声交谈了几句。那老者皱眉看了看沈昭,又看了看瓦希德御医,最终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但只限沈昭和瓦希德御医两人,穆萨掌经人需在外等候。
沈昭深吸一口气,对着穆萨掌经人微微点头,然后跟在瓦希德御医身后,迈步走进了那扇装饰着象牙和宝石的沉重殿门。
殿内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厚重的窗帘半掩,只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空气中熏香的味道更浓,混合着药味、汗味,以及那股令人不安的甜腥。宽大的雕花大床上,层层纱幔低垂,隐约可见一个枯瘦的老人身影躺在其中,气息微弱。
床边站着几人。一位穿着华贵纱丽、面容憔悴但依然保持着威严仪态的中年贵妇,应该就是王后。她身边站着两个年纪稍轻、同样衣着华丽的男子,眉眼与王后有几分相似,神色焦急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大概是王子。还有几名侍女和内官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瓦希德御医上前,用土语恭敬地向王后和王子们说明来意,并介绍了沈昭。王后的目光落在沈昭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怀疑。两位王子的眼神则更加复杂,既有希望,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戒备。
“你便是那个用烟熏之法,在隔离区救治病人的东方女医?”王后开口,声音略显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用的是带着口音的阿拉伯语。
“回王后殿下,正是民女。”沈昭不卑不亢,微微欠身行礼。
“瓦希德说,你可能对陛下的病症有所见解。”王后紧紧盯着她,“陛下身份尊贵,万金之体,容不得半点差池。你若有把握,便上前诊视。若没有,现在离去,还可保全颜面。但若诊治过程中有任何差池……”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中的威胁,清晰无比。
“民女定当竭尽所能,谨慎行事。”沈昭平静回答。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王后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挥了挥手,示意侍女掀开床边的纱幔。
沈昭缓步上前。床上躺着的老者,正是古里国王扎莫林。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苍老,皮肤松弛,面色潮红,双眼紧闭,眉头紧锁,显然在忍受痛苦。他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剧烈。沈昭小心地执起国王枯瘦的手腕,指尖搭上脉搏。
脉象洪大而数,但重按则空,且有涩滞之感。是典型的外邪亢盛、内里虚损之象。她示意侍女协助,轻轻掀开国王的衣襟,查看胸腹。只见胸口、肋下散布着数十个指甲盖大小、颜色暗红、边缘清晰、微微凸起的斑疹,有些已经融合成片。她用阿维森给的测试粉末,在其中一个斑疹边缘极小心地蘸取了一丁点渗出物,粉末瞬间变成了暗绿色,并散发出更加清晰的甜腥气。
果然是“毒霉”感染!而且,看斑疹的颜色和分布,以及国王的脉象,感染似乎比普通患者更加深入,且国王年老体虚,基础疾病多,病情极为凶险。
“陛下所患,与港口流行之‘毒霉疫’同源,但邪毒更甚,已深入营血,兼之年高体弱,旧疾缠身,故来势凶猛。”沈昭收回手,用清晰而冷静的阿拉伯语对王后和瓦希德御医说道,“常规放血退热,于此类疫病有害无益,反伤正气。当务之急,是以‘净化’之法,先清外邪,控制热毒蔓延,再以内服汤药扶助正气,徐徐图之。”
“如何‘净化’?”一位王子急切地问。
沈昭说出了阿维森优化后的“净化之火”方案,但根据国王的特殊情况(年老、体虚、在室内)做了调整:建议在国王寝宫侧殿设立专门的、通风可控的“净化室”,使用药性更加温和但持久的配方(减少硫磺硝石比例,增加扶正安神的香料和草药),进行短时、多次的熏蒸。同时,立刻煎服她口述的、以清热解毒、凉血透疹、益气扶正为主的汤药。
“熏蒸?在陛下寝宫?”另一位王子眉头紧皱,显然觉得此法过于“粗野”,“烟气不会呛到陛下吗?”
“配方经过调整,烟气温和,且有安神之效。熏蒸时,陛下口鼻可用浸有药汁的细纱稍作遮挡。此法在隔离区已证实可有效抑制‘毒霉’,缓解高热,为后续治疗争取时间。”沈昭解释道,“若不用此法强行压制热毒,陛下恐有热入心包、神明被扰之危。”
她的话有理有据,且点明了不用此法的严重后果。王后和两位王子低声商议起来。瓦希德御医也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李澈副使与葡萄牙使节(那位贵族)请求入内探视国王病情。
王后眉头微蹙,显然不太情愿,但似乎又不好直接拒绝两位重要使节,最终点了点头。
李澈和葡萄牙贵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李澈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对王后等人微微颔首致意,目光扫过床上的国王和正在床边的沈昭,并无特别表示。葡萄牙贵族则表现得更加“关切”,他走到床边,看着国王的模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阿拉伯语对王后说道:“尊贵的王后殿下,听闻国王陛下病重,我代表葡萄牙国王陛下与耶稣会,深表关切。我们随行的医官,对治疗热病颇有经验,或许可以……”
“多谢费尔南多阁下好意。”王后语气客气但疏离,“瓦希德御医和这位东方的沈医女正在为陛下诊治。”
被称为费尔南多的葡萄牙贵族这才好像刚看到沈昭,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哦?便是这位小姐,提出了用‘烟’来治病的方法?真是……别出心裁。不知小姐师承何处?此法可有典籍依据?毕竟,国王陛下万金之躯,非同儿戏。”
他的话听起来客气,实则句句带刺,质疑沈昭的资格和方法的可靠性。
沈昭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她迎上费尔南多的目光,声音平稳:“民女所学,源自东方医道先贤,兼采波斯古方‘洁净之火’之意。此法在古里港隔离区已救治数十人,有案可查。陛下病情危急,邪毒深入,常规疗法难入,唯以此法先行控制,方有一线生机。若阁下有更稳妥速效之法,民女愿闻其详。”
她不提具体师承(无法提),只强调方法有效,并将问题抛回给对方。
费尔南多显然没料到沈昭如此镇定且言辞犀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我只是担心陛下安危,毕竟如此疗法,闻所未闻。既然王后殿下和御医首肯,自然以救治陛下为重。”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此次瘟疫,与一些来自东方的‘特殊货物’有关,甚至可能涉及某些……不洁的邪术。沈医女来自东方,又精通此道,不知对此有何见解?”
这已经是近乎赤裸的指控和引导了!将瘟疫与“东方货物”、“邪术”挂钩,又将沈昭这个“东方医女”置于嫌疑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