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一堆卷轴中抽出一张,拿到床边展开。这是一张手绘的海图,但比沈昭见过的任何海图都要古老、复杂,上面标注的不是常见的港口和航线,而是一些奇特的星象标记、洋流符号,以及……一些用暗红色颜料勾勒的、沈昭绝不会认错的、弯弯曲曲的“阿斯法尔”符号变体!这些符号旁边,还用一种沈昭不认识的文字(似乎与那巨舰旗帜上的符号同源)写着注解。
“这是什么?”沈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一张古老的‘污染’与‘异常’事件记录图的一部分,由我的先辈们绘制并代代增补。”萨米尔指着图上那些符号,“你们口中的‘邪教符号’,在很多古老文明中都有出现,源头已不可考。但它们通常与一些非自然的、危险的‘知识’或‘力量’的尝试有关。有人试图利用、模仿甚至篡改这些符号,以达到各种目的——长生、力量、控制,或者……开启不应存在的‘通道’。你遇到的瘟疫,恐怕就是此类尝试的‘副产品’或‘测试’。”
他的说法,与伊本·西那学院学者们的推测,以及云涯透露的信息,相互印证。
“你知道‘净海盟’吗?”沈昭忍不住问。
萨米尔的手指在海图某个区域(靠近南洋)的一个复杂符号上点了点:“一个在东西方阴影中活跃了很长时间的秘密结社,他们有许多名字,‘净海盟’是其中之一。他们追求禁忌的知识,行事不择手段,是‘污染’的制造者和扩散者之一。你们在古里的遭遇,很可能就与他们有关。那位李副使,恐怕不只是明朝官员那么简单。”
他看向沈昭,目光深邃:“而你,沈昭姑娘,你身上带着的,能引起‘寻迹盘’共鸣的东西,很可能就是与这些‘污染’和‘符号’直接相关的关键物品。这既是你的厄运,也可能……是某种使命的开端。”
使命?沈昭心中苦涩。她只是一个想活下去、想用医术救人的普通人,何来使命?
“我不知道什么使命。”沈昭低声道,眼前又闪过哑姑的脸,心脏传来熟悉的刺痛,“我只想……救该救的人,弄清楚一些真相。”
“真相往往隐藏在层层迷雾和鲜血之下。”萨米尔收起海图,坐回床边,“‘星辰之眼’此次航行,除了观测星象,记录航道,也肩负着监测和记录这些‘异常’与‘污染’扩散的使命。我们无意介入各国纷争,但对于这种危害甚广的‘知识污染’,不能视而不见。你和你同伴的经历,或许能为我们提供新的线索。”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在‘星辰之眼’上暂住,直到抵达下一个安全的港口。作为交换,你可以将你对古里疫情、对那些符号、以及对你身上所携之物的了解,告诉我们。我们也会向你开放船上的部分藏书,或许其中有些记载,能解答你的疑惑,甚至……帮助你完成你想做的事。”
这是一个提议,也是一个机会。留在神秘的“星辰之眼”上,安全暂时有保障,还能接触到可能涉及核心秘密的古老知识。但这也意味着,要分享自己掌握的信息,并更深地卷入萨米尔船长所说的“监测污染”的使命中。
沈昭看着萨米尔平静而睿智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仍在沉睡的优素福。她需要时间恢复,需要理清思绪,需要为哑姑、为哈桑、为学院讨回公道,也需要继续追寻“净海盟”和“钥匙”的真相。这艘船,或许能提供她急需的庇护和知识。
“我……”沈昭刚想开口,舱室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接着是一个年轻男子恭敬的声音,用的是沈昭听不懂的语言。
萨米尔应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与外面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他背对着沈昭,但沈昭注意到,当他听完汇报后,那始终挺直的背脊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脸上依旧平静,但灰色的眼眸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一个消息。”萨米尔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沈昭能听出其中细微的不同,“我们派往古里附近海域例行侦查的小艇刚刚传回讯息。古里港方向,今天清晨发生了剧烈的爆炸,位置似乎是……王宫区域。浓烟至今未散,港口已全面封锁,船只只许进,不许出。原因不明。”
古里王宫……爆炸?!
沈昭的心猛地一沉!是李澈和葡萄牙人彻底撕破脸了?是“净海盟”在清除痕迹?还是王室内乱?穆萨掌经人、拉希德、阿维森他们……还在古里吗?
刚刚因获救而稍稍平静的心湖,再次被投入巨石,掀起惊涛骇浪。
萨米尔看着沈昭骤变的脸色,缓缓道:“看来,你们逃离的古里,此刻正陷入更大的混乱。‘星辰之眼’会暂时远离那片海域。而你,沈昭姑娘,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按照原计划,在我们抵达下一个港口后下船,自行决定去向。二是……留下来,与我们一同航行。我们需要对这次古里异变有更多了解,而你的知识和经历,或许能帮助我们判断,‘污染’的扩散是否到了新的阶段,以及……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
他凝视着沈昭,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眼中的震惊与悲痛,看到更深处的某种特质。
“风暴,往往不是结束,而是更大风暴的前兆。而有些人,注定要在风暴眼中,看清世界的真实纹路。”
窗外,天色渐暗,星辰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浮现。
“星辰之眼”号,载着古老的秘密、未愈的伤痛,与扑朔迷离的新变局,继续朝着西北方向,那片被星光照耀、也隐藏着无尽未知的——
深水区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