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里王宫大爆炸的消息已经传开,版本众多。有的说是国王病重,邪教作乱引发火药库爆炸;有的说是明朝使团与葡萄牙人争夺控制权发生火并;更离奇的说法是,王宫地下挖出了古代恶魔的封印,爆炸是恶魔出世的前兆。但所有消息都确认,古里港如今被明朝和葡萄牙的联合舰队严密封锁,只许少量特许船只出入,局势紧张。
关于那场深海异象,也有零星的传闻在水平间流传,大多被视为风暴或海怪出没的夸大其词,并未引起广泛重视。只有少数老水手在低声谈论“海神之怒”或“古老诅咒”。
沈?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星辰之眼”或萨米尔等人的消息,这让她心中忧虑稍减,或许他们成功脱险了。也没有听到那艘葡萄牙旗舰的具体后续,只模糊听说葡萄牙船队似乎遭受了损失,正在某个港口休整。
她最在意的,是关于“守灯人”或“观测者”的线索,却一无所获。这些存在显然比“净海盟”更加隐秘。
阿卜杜勒似乎真的很忙,几天都没露面。侯赛因倒是时常过来,有时带点新鲜食物,有时问沈昭是否需要帮忙找活计。从他的闲聊中,沈昭了解到,阿卜杜勒的生意做得不小,主要经营波斯湾到印度西海岸的香料、纺织品和珍珠贸易,在卡提夫和巴士拉都有产业,人脉很广。他似乎对东方商品和市场很感兴趣。
这天下午,沈昭正在房间内用新买的草药调配一些简单的金疮药和提神药剂,侯赛因敲响了门,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神秘的表情。
“沈姑娘,大伯回来了,要见你。在楼上书房。”他压低声音,“好像有好事。”
好事?沈昭心中警惕,面上不显,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药杵,整理了一下衣物(仍是那身浆洗过但依旧朴素的阿拉伯式长袍,头发用布巾包起),跟着侯赛因上了楼。
阿卜杜勒的书房比下面豪华许多,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精美的壁毯和弯刀,书架上摆着不少书籍和卷轴。他正坐在一张宽大的镶嵌着象牙的书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环,看到沈昭进来,露出笑容。
“沈姑娘,看来你恢复得不错。请坐。”他示意沈昭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又对侯赛因挥了挥手,侯赛因识趣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多谢船主这些日子的照顾。”沈昭微微欠身。
“不必客气。真主让我们相遇,便是缘分。”阿卜杜勒将玉环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沈姑娘,我听说,你在古里时,曾协助伊本·西那学院的医者,用一种……奇特的烟熏之法,治疗瘟疫?”
沈昭的心微微一紧。他果然去打听过了!在卡提夫这个贸易港,消息灵通,阿卜杜勒又有自己的渠道,能打听到古里的一些事情并不奇怪。只是,他提起这个,是何用意?
“略知皮毛,是学院的医师们主导,我只是从旁协助。”沈昭谨慎地回答。
“不必谦虚。”阿卜杜勒摆摆手,“我还听说,你精通东方医术,对辨识草药和毒物颇有心得。如今卡提夫,就有一桩麻烦事,或许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麻烦事?”
“卡提夫的统治者,谢赫·贾西姆阁下,最宠爱的小儿子,得了一种怪病。”阿卜杜勒压低声音,“发热,昏睡,身上出现奇怪的红斑,本地医师和从巴士拉请来的名医都束手无策,甚至有两名医师在诊治后自己也病倒了,症状相似。如今谢赫府上人心惶惶,谢赫悬赏重金,寻求能人异士救治。我认识府上的总管,可以引荐。若你能治好小公子,不仅赏金丰厚,更能获得谢赫的友谊和庇护。在这卡提夫,有了谢赫的庇护,你便再无需担忧任何麻烦。”
原来如此。阿卜杜勒看中了她的医术,想利用她搭上统治者的线,获取利益。这确实是商人典型的思维。
“症状……与古里的瘟疫相似吗?”沈昭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发热、昏睡、红斑……这症状太熟悉了。
“听说有些类似,但似乎没有古里那么猛烈和传染。”阿卜杜勒道,“怎么,沈姑娘有把握?”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如果真是“毒霉”或其变种,她确实有经验。但古里的瘟疫明显与“净海盟”的实验有关,卡提夫距离古里不远,又是重要港口,会不会也被人动了手脚?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还是单纯的疾病蔓延?
“我需要亲眼看到病人,才能判断。”沈昭最终说道。无论是不是陷阱,见死不救非她所为。而且,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接近卡提夫的上层,获取更多信息,甚至……找到新的立足点。
“好!”阿卜杜勒抚掌笑道,“我这就去安排,最快明日便能进府。不过……”他话锋一转,看着沈昭,“沈姑娘,我引荐你,也是担了风险的。若事成,赏金我要分三成。另外,我希望你能以我商行‘特聘医师’的身份前去。你看如何?”
三成赏金,以及捆绑在他的商行名下。这是要坐实她与他之间的利益关联,将她纳入他的掌控。很公平,也很现实。
沈昭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可以。但我需要一些特定的药材,用于诊断和可能的治疗准备。”
“没问题,列出单子,侯赛因会去办。”阿卜杜勒爽快应下,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谈妥之后,沈昭回到房间,心中却无法平静。卡提夫小公子的怪病,会是巧合吗?还是“净海盟”的黑手已经伸到了这里?阿卜杜勒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仅仅是逐利的商人,还是别有用心?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望向窗外。卡提夫港笼罩在黄昏金色的余晖中,船只归航,炊烟袅袅,看似一片宁静繁荣。但沈昭知道,这片宁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从古里的烈焰与深海的光晕中挣扎而出,她又一次被推到了新的谜团与危机面前。
但这一次,她的脚步更加沉稳,目光更加清明。
取出纸笔,她开始回忆“净化之火”的配方,并根据可能的情况,调整增减。同时,她也列出了几种用于测试“毒霉”污染和可能精神影响的药材与简易方法。
夜色渐浓,卡提夫的灯火次第亮起。
而在港口灯塔照射不到的阴影里,一双属于鸟类的、锐利而冰冷的眼睛,正悄无声息地掠过“天方之光”号停泊的码头,最后,定格在了阿卜杜勒商行那扇亮着灯光的窗户上。
那是一只羽毛黑亮、神态倨傲的游隼。
它的脚踝上,系着一个毫不起眼的、用深色金属制成的小小圆环,圆环内侧,刻着一个微小的、扭曲的符号。